十万个为什么(2/2)
你应该清楚顾叔把你叫来是干什么的,她说。
她当然知道顾局把她叫来是干什么的。当时他甚至毫不隐讳地直接跟她说:“秦劲作风越来越成问题,再这样下去西环区就要成为犯罪分子的天堂了,必须得治。”
她本以为自己从副队做起,怎么也得花上个把年才能逮住个机会把秦劲撸下去,却万万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如此突然,甚至直接得有些过分——就好像有人刻意在背后帮她一把似的。
帮她,或者是在利用她。
方才林亦清十分直白地提醒她,这案子背后很可能有人在操纵,而这个人的目的恐怕也不只是杀死一个小混混这么简单。其实不用她说,肖竞自己心里也早有同样的感觉。当然有关案子的问题,现在最佳的策略就是沿着这些线索先把事情拼凑起来,也许很多疑惑到时候便会迎刃而解。
只是这案子找不到什么物证,能把握的三个关键人物里,秦锐和李小涵没有明显的作案动机,又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连续传唤他们不合规;而林耿民作案动机明确、又有充分的作案能力,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踪影。从各种角度来讲,主动权似乎都牢牢把握在了对方的手里——如果这个“幕后之手”当真存在的话。
除了眼下这个复杂到让人头疼的案子以外,她初来乍到,谁能信任谁不能信任,也是个很大的问题。即便秦劲暂时退居二线,他在队里的影响力依然在,因此她才不愿让太多人了解此次案件中那些尚且暧昧不清的线索,以免有人从中作梗。
好在她也有能够相信能够用的人,吴泽南是一个,刚毕业没俩月的张珩是一个,而且还有个意外收获——林亦清。
起初她听说林亦清与秦劲的关系后,本以为这个有点轻狂的小三应当是队里最不愿意秦劲被她取代的人。只是她一心觉得这个小家伙城府不够,心思太好猜,除了靠着张可爱的脸嚣张以外没什么本事,所以一直没太提防。
可今天一聊,她才发现原来她的两个想法都错得离谱。林亦清虽然又任性又气人,可对于细节和人情世故的敏锐程度,甚至不输队里诸如吴泽南这样的“老刑警”。
另外,从她说话的方式中,肖竞也能听出来她并没有要站在秦劲的立场上阻挠她的意思。一开始的不配合,大概是出于她本身对于涉案人员的私心——当然也可能单纯地出于一个女人对另一个抢走她风头的女人的敌意。
所以任性归任性、气人归气人,林丫头本质上还是个可以指望的好孩子,她想。然后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这个结论里,好像或多或少掺杂了一些个人的主观意愿,让她没来由地一阵烦躁。紧接着,这股烦躁便被一阵若有若无的违和感给搅和得愈演愈烈。
她总觉得,林亦清的话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跟这整个错综复杂的案子背后潜藏着的什么一样让人感觉很不安。
她可能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肖竞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和预感。脑海里一出现这个想法,她立刻打开电脑,闭上眼循着依然保存完整的记忆,把今天下午两人的对话几乎一字不差地敲了出来。然后她睁开眼重新看了好几遍,却也没发现什么真正可疑的地方。
也许真的是太累了吧,她想。
被一股强烈的要罹患“看什么都像看犯人”、简称“刑警综合症”的恐惧感笼罩的肖竞当机立断,决定马上关掉电脑、倒掉泡面,洗个澡敷个面膜上床睡觉,第二天再战。
然而人的精神状态有时并不能完全受控于主观意志。当肖竞把脸贴成张鬼脸,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准备刷微博时,这两天发生的各种琐事很快又占用了她的大脑内存,在里面唧唧歪歪个没完。
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各种画面——从机场回来那天晚上高速路沿途的工厂,刚到支队门口从里面跑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的林亦清,手机里那条用猫头鹰来吸引眼球的新闻,在炒饭里挑来拣去找虾仁的林亦清,李小涵嘴里那个戴着个“猫头鹰颜文字”面具的凶手,拖着个破椅子身形单薄的林亦清,还有抱着双腿坐在凳子上、目光移向窗外吹着口哨的林亦清……
她突然发现,自己以一个躺在床上放松身心的姿势浮想联翩时,能够想到的竟然大部分都是这个才刚认识不到三天的小丫头。
她就着这个现象仔细思考了下,觉得大概是因为林亦清就像只活蹦乱跳的、软绵绵的、容易炸毛的小猫,在因为案件而连续紧绷着神经的状态下,伸手摸一摸能够使人心情愉悦——或者是相反。
可到了现在肖竞已经认识到,林亦清不仅仅是只能逗人开心的小猫,更是个有着或许不算缜密但绝对算得上敏锐的头脑的刑警。一想到这里,许多之前没怎么在意的问题突然一下子涌进了脑海。
比如按照她的意思,她明知道李小涵可能是枚“棋子”,为什么当初还是放走了她?
比如她为什么不愿意归队?如果并不是单纯在跟她置气,会不会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考虑——会不会是她觉得自己无法公正地参与这个案子,因此索性置身事外?
比如她面对被肖竞拎到面前的“林羽”这个问题,为什么能表现得那么平静,仿佛她们探讨的仅仅只是个不相关之人的“有点奇怪”的死,仿佛宋老师所说的“她们亲如姐妹”只是外人的一句看不穿的玩笑而已?
比如,她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说起关于这个“幕后之人”的事?有没有一丁点的可能,是她不仅是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有没有一丁点的可能,是像她调侃的那样,是林亦清当真不愿看到她被人利用、被人当提线木偶一样牵着鼻子走?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发现自己非常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甚至比想知道眼前这案子的真相更想。
连带着的,她还突然想知道林亦清老家在哪里,为什么要转学,父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考警校,谈没谈过男朋友,除了“巧克力蛋糕海鲜兔子钱和林羽”以外还喜欢什么,除了“语文课和宋老师”以外还讨厌什么。
她还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肯去见林耿民,是不是林羽的死给她的打击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大得多,会不会因为好友去世一个人悄悄躲起来哭,会不会……自己这两天对她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太冷酷、太严厉了,而她只能自己一个人窝在那简陋的房子里一边舔伤口、一边闷闷地生她的气?
肖竞觉得自己再这么“矫枉过正”地想下去,思路就要跑偏到千里之外了,不禁怀疑起林亦清是不是在给她的水里下了药。想到这里,她一下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急忙停止了自己漫无边际的“十万个为什么”,扯了面膜扔掉,关灯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