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初秋和盛夏(2/2)
三人来到多福路的一家小餐馆,门脸很小,里面摆了六七张桌子、挤了20多号人,里面全是满身大汗的行人,味不大好闻,不过幸好还开了空调,比较凉爽。
三人坐下,点了菜,傅以宁和何靳跑到后面厕所洗了把脸出来,何靳扒到空调口吹着凉风直喊舒服。
傅以宁对龙芷澜说:“今天谢谢你。”
“家里有什么事吗?”龙芷澜问。她当然猜得出来大致是什么事,有一个病重的父亲,有两个上学的弟妹,无非是个“钱”字。
傅以宁摇摇头,没有多说。
过了一会,何靳打着赤膊喊着爽过来,坐下咕噜咕噜灌了一口凉水,道:“今天那个老周真是坑爹,那么大车货,要他一百不算多,他给二十把咱们打发了。”
傅以宁笑了笑,“算了,他这人爱贪小便宜,这次让他一点甜头,以后跑不了了。”
龙芷澜说:“你们平时就在这里搞物流啊?那不是很辛苦?”
那是十几年前,何靳第一听人用“物流”这么高大上的字眼形容搬运工,他立马高兴地说:“对对对,物流、物流,别看这活累点,但是来钱啊,你看这么大个永熙街场,每天货物进出量至少好几百吨,光货运站都有二十二个,这么大货物进出全靠咱们这帮兄弟,你想想要不是块肥肉,当初魏老四他们也不会拼命挤进来啊。”
“他们挤进来抢生意?”龙芷澜问。
“呸,他们抢什么生意?那帮狗崽子就空口白话成立了一货运公司,让所有人都挂靠他们,然后每人发一收据本,每单生意都记账、每单生意都抽成。咱们从早到晚累死累活才挣百把块,他们一抽倒抽好几十,真是黑了良心。”
“你们可以不记账啊,不记账他怎么抽成?”
“呵呵,不记?人家有办法,几个打手在路口弄一检查站,每个货车出门都查单据,没有收据单的立马罚款,不交?行,交出谁给搬的货臭打一顿。我们这儿有个老蔡头,五十多岁了,就靠挑扁担挣点钱给老伴治病,每晚只舍得睡2块钱一个铺位木板床,结果就是一单生意没记,被魏老四那伙人打得吐血住院……”说着何靳摇头叹了口气。
龙芷澜沉默一会问:“于是你们就成立那个治安联防大队和魏老四那伙人对抗?”
“对啊,老傅的主意,开始只有雍熙街这片的搬运工加入,后来跑这片的货运司机、的士司机,还有开摩的全都加入了。”何靳看了傅以宁一眼呵呵笑道:“他们以前被魏老四压得哇哇叫屁都不敢放,就是咱们兄弟来了拉着他们才敢跟魏老四对杠,你别看老傅这人斯斯文文的,那是一守财如命,谁要从他手里挖五块十块他敢和人拼命。”
何靳打着趣,龙芷澜笑了笑,当事人傅以宁却似有些心不在焉。
吃完了饭,何靳说送她回去。
龙芷澜摇摇头说:“不用了,我搭公交很方便。”
一顿饭没开口的傅以宁这时说:“我送你吧,我还有些事要去银行一趟。”
龙芷澜点点头,两人上了摩托车。
何靳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楞了楞神。他是一个仓鼠般的小人物,却也有着仓鼠一般的敏锐,这两个人之间总给他一些不一样的感觉,哪里不一样具体也说不上来。
***
傅以宁把龙芷澜载到路口的银行门口停下车,她想起上一次就是在这里看见傅以宁开着摩的载着一个妇人来到这里。烈日下他摘了头盔,汗水覆盖的额头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
她下了车。
傅以宁指指前面的巷子口,“不远了,你走过去吧,今天谢谢你。”
龙芷澜说:“不,我要谢谢你。”
傅以宁微微一怔。
龙芷澜说:“你为了五块钱十块钱可以和魏森那样的人拼命,却愿意付我四千块的薪水。我知道为钱直不起腰的滋味,谢谢你,让我不至于为这四千块下跪。”
傅以宁静静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忽地莞尔笑了,笑容里第一次没了那种冷冷的不屑和疏离,简直动人极了,“那还不赶紧回去干活,别让我这个守财奴后悔。”
龙芷澜“啪”地一声立正站直,两指并拢点点额头行了个漂亮俏皮的美式军礼,“是,老板!”
***
某天收工前龙芷澜问傅以宁:“傅以宁,我以后能不能借你厨房用?天天吃泡面都快吃得我发霉了。”
傅以宁抬抬下巴指指后面,“随便。”
龙芷澜走过去推开门,那是一个十来平的小房间,里面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斑驳简易的木衣柜,一个不到半平米的小水池,旁边用瓷砖砌了一个灶台,上门摆着一个单人燃气炉,对面的墙上安了个排风扇,这就是他的“厨房”了。
龙芷澜笑道:“开放式的哈。”
傅以宁也笑了:“一体式的,记得收拾干净。”
“放心吧,老板。”
第二天,龙芷澜带了一些食材过来。
趁着傍晚人少的时候,她走进那间一体式厨房。
夕阳从窗台照进来,满室余晖,天气闷热得很,可灶台边年轻人却丝毫没有心烦意乱的迹象,他身上白色的衬衣干净洁白得像夏天初开的茉莉,让人一见就感到一阵宁静和清凉,似有隐隐气息从他身上传出,散散闲闲,自有撩人心处。
他边搅着锅里的食材边说:“你要么就过来帮忙,要么就出去,杵在那里傻看什么?”
杵在他身边“傻看”的女孩子嘻嘻哈哈跳过来:“看你啊,不知道啊?秀色可餐!比晚上的大餐好吃多啦。”
他眼皮也没抬地哼了一声,另一只手一把将女孩捞过来贴进他的颈窝里。她的嘴唇刚好碰到他的喉结,一上一下的,很男性……她脸上嬉皮笑脸的笑容消失去了,心砰砰砰乱跳成一片,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张开口咬住他的喉结……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铺着洁白瓷砖的厨台上,单手撑着墙壁,依旧穿着那件洁白整洁的衬衣和黑色笔挺的长裤,只有前面的拉链洞开着,一下一下撞击着她,越来越锋利、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滚烫……似乎要用这种办法杀了她!
她闭上眼睛,小腹之处升起一股极好受又极难受的滋味,若不是有墙壁支撑,她几乎要折倒在案板上。
谁是鱼肉?谁的盛餐?
龙芷澜站在原地好一会,然后走过去,站在记忆里那个年轻人的位置,他半卷起袖子的手臂还撑在墙上,修长紧绷青筋毕露,她闭上眼睛,小腹之处升起一股极好受又极难受的滋味,过了好一会,她缓缓睁开双目,平静地用软毛刷在锅底抹上薄薄的一层油,然后清洗好米,把米和水放入电饭锅中浸泡,不多不少,一比一点五的比例。
袋子里今天带过来的松木熏鱼,傅以宁故乡的特产。她切好、洗泡,然后把鱼和姜丝、小蒜、青椒铺在米的表面,一丝不乱。按下按钮,待到饭至八分熟,中间打上个鸡蛋,上面撒几颗黑色的芝麻,然后盖上盖子继续焖10分钟。这段时间她把洗净的青菜和豆芽在旁边的锅中用烫一下,然后用耗油、生抽、凉开水、白糖、麻油、辣椒和一点点香菇酱做好调味汁,待米饭熟透开盖,铺上青菜,趁热气浇上新调好的酱汁,顿时米香饭香菜香伴着丝丝热气弥漫整个房间……
没有错,就是这个味。
这一天,龙芷澜并没有等傅以宁回来,而是发了条短信便提前离开了。
她不知道那个穿着皱巴巴黑色T恤,满脸风尘又累又饿的年轻人进到屋后,闻到这一室弥漫着故乡味道的香气会是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傅以宁揭开锅盖,看见她亲手做的饭菜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
她也做的不好,
结婚这么些年居然没为他做过一顿完整的饭。他们每天都可以吃到米其林厨师精心烹制的晚餐,又何须十指沾染春水?
出了门,长巷一片阴暗靡靡,路边的按摩店透着暧昧的粉色灯光,坐着玻璃门后的女人们依旧懒散地磕着瓜子,高高翘着腿,露出短裙下圆滚滚肉|感十足的大|腿|根。
……
“怎么还没睡?”
“又这么晚才回来!傅以宁,你现在有钱了了不起!成天在外面声色犬马!有没有体验一把高端顶级上档次的菀|式服务?”
“怎么?你紧张了。”
“切,我才不紧张。只管去,多去几回,学好了技术为我服务。”
……
夜风吹过,脸上竟然沁凉一片,前世今生,她居然第一次为他哭了。
傅以宁,我把欠你的还你,
你也该把欠我的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