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2/2)
双方都很谨慎,韩世忠岿然不动,他有他的谋划。完颜宗弼多少也有些被镇住了,他回过神来后,也不敢贸然出手,因为那些个大船连成浩然一片,他实在不知道对方有多少条这样的庞然大物,他需要知道对手的实力才能做决定。他吩咐手下将领,宋人如果开战,就迎战,宋人不动,我方也不动。然后他悄悄地带了四个侍卫,下了船,骑上岸边护卫队的马,上了这附近的制高点金山,他想从山顶看清楚宋军的布阵和大概的兵力布置。山顶有一座庙宇,当他带着四个侍卫上得山顶的时候,庙里忽然冲出来二百余人的宋军兵士,他大吃一惊,马儿也受了惊吓,前蹄子高高抬起,一下子把他从马背上抛了下来,好在他身手了得,一纵身就从地上爬起来,二纵身就又上了马背,一马鞭子下去,就风驰电掣而去,他带来的四个侍卫,跑的慢被活捉了两个。
完颜宗弼这才知道自己是遇到了真正的宋军对手了。
次日,急于归去的完颜宗弼沉不住气,下令开战,
宋军方面,韩世忠的妻子梁红玉亲自击鼓助战,宋军士气大振。韩世忠令旗指挥前锋营迎战,这些前锋营的海船两两为一小组,左右平行前进,空出中间,每一小组都配备又长又粗的铁锚状的铁钩,双方一靠近,前锋营的左右两条海船就居高临下把大铁钩扔到金军的船上,铁钩一勾住,海船就迅速往回开动,稍大的船就拖到宋军战阵里,以多打少,将其击沉,稍小的船直接左右给它拉裂了,五马分尸一样让一船金军直接掉进江里喂王八。
金国左监军完颜宗翰的手下进攻淮甸的第二路大军统领完颜挞懒得知完颜宗弼被截住不能过江,立即派遣贝勒托云领兵赶往江北接应。托云率军到达了长江边,可是他身上没有翅膀,也没有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毫无帮衬之力。
眼见江中宋军乘风使篷往来如飞,完颜宗弼左图右突之下,始终过不了江,越来越多的船被击沉,他实在没辙了,派人去给韩世忠传话,他想跟韩世忠谈谈。鼓声停了下来,两军主帅各自乘船,在江中靠近。
“只要韩将军肯让出一条过江之道,我愿意将全部财物辎重奉送,另外加一批名马。”
“要想过江,只须答应韩某两件事,把大宋的皇室送回,把大宋的疆土归还。”
完颜宗弼哪里答应的了这个,这都是金国皇帝才能开口的。和谈不成,双方又在江上大战了十日,金军始终突破不了宋军的防线,眼看己方折损不少,宋军依旧如高山般岿然不动,完颜宗弼感叹宋人用船如金人用马,他们在镇江看来讨不到便宜了,只好另寻出路,他想起他在建康还留有一部军队接应,就率船队沿长江南岸往建康方向逃去,韩世忠紧紧尾随,两只舰队紧咬着来到了离建康不足百里之遥的黄天荡,金军的船队刚到荡口,韩世忠令旗挥动,宋军舰队抖动船帆,突然加速追了上来,对着金军又是一波连撞击带射箭的进攻。金军恐慌之下被逼进了空旷的黄天荡。
等金军看见四处的芦苇荡时,才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片死水区,这时宋军里三层外三层把船横在荡口,完成了封锁了。“一条鱼也不会跑出去了。”韩世忠得意地喝着金凤酒对部下说。完颜宗弼的部下韩常情势危急之下建议弃船而去,但是,完颜宗弼一来还是心疼那些搜刮的财物,二来他终归是要带领金军渡江北归的,如果抛下这些辛辛苦苦搜集来的船,他拿什么渡江?他没有接纳韩常的建议,沉思之下他派得力的人下船,去岸上问问有什么法子可以逃过此劫,“他们不说,就烧了他们的房子,杀了他们的家人!”完颜宗弼知道江南人最在乎什么。
天黑的时候属下才返回,果然带来了逃命的法子。
此时江水已经开始上涨,金军沿着黄天荡的西南角奋力挖掘,据说那里曾有一条被淤泥堵死的古旧河道直通长江。金军用了整整一夜奋力挖掘出一条二十里的大渠来,次日清晨看见阳光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逃生的希望,果然是直达长江!着急的一夜未睡的完颜宗弼听到这个好消息之后,率领大军沿着挖通的河道,再次驶回长江的主干道,出现在宋军的上流。幸亏宋军哨兵眼尖,发现了他们,才没有被他们渡江而去。
金军继续沿着长江逃窜,十天后,他们精疲力竭地来到了建康。完颜宗弼之前在渡口留下了一千人,在建康城留下了两千人,现在派上用场了。金军被接上了岸。韩世忠的大海船吃水深,只能停留在江心,靠不了岸。两下也就暂时相安无事。
完颜宗弼将大军留在岸边守渡口和船只,自己带领亲军两千人进了城。建康城跟他走的时候有差别,他走的时候十室九空,百姓们都惧怕金人烧杀抢掠,在杜充逃跑的时候也跟着跑了,后来他们听说金国大军很快就离开了建康,留下的守城金军也甚守规矩,不杀人,不放火,买东西都是按照价钱给银子或通用的铜钱,不说童叟无欺,但是城内还算秩序井然,并不是什么杀人的恶窟。又观察了十几日,惦记家宅内还藏有很多带不走的财物的人就渐渐试探性的派人返城,又过了几日确实是太平如往昔之后,大部分离城的百姓就都返回了各自的宅院。又过了些时日,他们渐渐地听到了南面城市的遭遇,知道凡是主动开城投降的,金军一律不杀,誓死抵抗的金军破城后就屠城,而他们建康是属于主动开城投降的,城下没有死一个金军,死的是几个不想投降的无关紧要的宋国小官,所以,建康也归属于金军万万不会杀的那一类,知道这个关节的建康人石头落地,开始了一如从前的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所以,四个月后,完颜宗弼重新归来,他都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以为这是另外一个城,如果跑来街市的繁华,单单是那些汉人看见他带着两千亲军进城的那种安然不惧怕的眼神,他还以为他是在北方的燕山府了。
韩世忠对他的威胁只在长江江心,在江上,他韩某是蛟龙,但是在陆地上所有的宋军都只是兔子,所以他在建康城很安全,他相信他就是在建康待上三年,宋军也不敢近前一步,但是他不敢在建康待太久,他知道陆地上让他害怕的是什么,是炎热!他的二哥,大金国二太子,并不是死于马扩下药,马扩给他二哥用的真的是暂时的蒙汗药,宗望很快就醒了,健壮如前。真正害死他的是中原夏日的炎热,那天宗望不顾炎热下场打了一场马球,回头就中暑了。宗望是死于中暑,跟辽国第二个皇帝耶律德光一样的死因。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是宗望死时最后一句话。这句话和宗望的死因一样,成为了东路军最大的秘密,他让所有知情的人都人头落地,他不想天下人都知道杀遍天下的宗望居然被炎热所杀,这一点就是宗翰他也瞒过了。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重蹈宗望的覆辙,在建康等着炎热慢慢杀死他的,他一定要在夏日来临之前逃走。
建康城内有十万户,四五十万人,他只有城内的四千甲士,他可不敢用被困黄天荡时候的那个杀戮法子,那里地处偏僻,情况又火烧眉毛般危急,所以他才那般处事。如今这建康城,他稍加杀戮,轻则惊了百姓,建康重新成为一座空城,吃喝都成问题,重则会激起民变,那个时候他想走恐怕都走不了了。所以,要想过江,他需要法子,这法子他想不出来,但是这十万户人里,一定有人知道。
他让人在城中四处招贴榜文,愿以重金酬谢,只求一个破海舟之策。他又等了五天,第五天的时候手下把原宋国沿江都制置使,现在的大金国建康留守陈邦光押了上来,原来派人暗中撕毁那些榜文的就是他,“活埋了吧,对外就说派他去江北述职了。”
第十天的晚上,一个经常从福建沿着大海贩运大米到建康的米店老板揭了榜,完颜宗弼重重的酬谢了他,看到金人说话算话,米店老板就踏踏实实地教完颜宗弼破宋军的法子,先在船底仓都铺上厚厚的土,土上面都铺上平板,如此以来船吃水会更深,也就更稳,兵士就可以一排排坐在船的底部。然后在船的两侧凿洞,插上船桨,这样所有的兵士就可以同时一齐划船,船的速度就快速无比。出战的时候一定要等到没有风的日子,江上有风的时候一定不要出战,宋军的海船没有风就动不了,进退全靠大风,海船船体高大,不是人力可以划动的,等到无风日,以火箭射其帆篷,那么无帆的宋军就好比无水之鱼,进退不能,只能等死。“这个法子比较残忍。”完颜宗弼受教后对王老板的法子深以为然。
完颜宗弼又另外给了王老板一大笔他从江南搜刮来的金银,让他雇佣城内的能工巧匠赶制一批火箭。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无风日来临,金军全体登上改造后的船,配齐了抢造出来的火箭,向宋军主动发起进攻。韩世忠在旗舰上听说金军单单挑了这么一个没风的日子来攻,就知道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他的舰队趴在江面上一动也动不了,眼看金军越来越近,韩世忠以为拼着自己的船高船体厚实,宋军居高临下,依然可以打败金军,所以他下令各军沉着迎战,不要慌。然后他就看见了天空中燃烧的火箭,刺猬的刺一样密集的向他的舰队射来,他大吃一惊,因为火箭的制造只有宋国的武库里的技师才有这个手艺,怎么金军也有了火箭?他想起了投降的杜充,想起了他的北军是有随军武库的,看来那些技师并没有逃离建康城。宋军大呼小叫中陷入了一片火海,燃烧的根本就不只是战船的帆布,宋军舰船上的兵士马匹家属辎重统统被火包围了,韩世忠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从触手可及的大胜到转瞬即来的大败,他一时想不明白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他呆滞的身躯里嘴唇终于动了动,把满脑子的问题说了出来一个。部将见败局一定,招呼左右,强行架着他,率领残众换成小舟沿江顺流逃去。
金兵见宋军溃逃,一边兴奋的摇旗呐喊,一边擂鼓追击,韩世忠麾下八千将士只逃出来两千人,其余全部丧命江中。金军一路追到镇江,把韩世忠从起点追到了起点,宋军跳下船,踏着江水就要上岸,金军从背后一箭一箭的射杀着他们,眼看韩世忠就要全军覆灭的时候,岸上突然冒出来一杆硕大的红旗,二千名宋军弓弩手闪了出来,对着金军用神臂弓狂射,原来是张俊的大军到了。金军一看宋军有大军接应,这才退走,重新回到建康。
没了韩世忠铁索横江,完颜宗弼轻轻松松的把搜刮的江南财宝打包装船,渡江而去。
临走时,他命令一直留守建康的两千金军继续留守建康,作为金国日后在江南的桥头堡。
韩世忠和完颜宗弼在长江上一共决战了四十八天,这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张俊从临安到建康走上四次,但是韩世忠直到大战的最后一刻才见到他,对于无意中救了他性命的这个同袍将领他不知道是喜还是恨。如果按照皇帝两翼作战腹背夹击的安排,张俊早应该在完颜宗弼到达建康之前拿下只有两千金军把守的建康,如此金军和韩世忠在建康城外的江面上对决的时候,完颜宗弼就没有了补给的大后方,也就不可能凭空突然制造出那么多的火箭!韩世忠带着残兵被张俊接到镇江府衙休息的时候,一路上都是冷冰冰的,张俊只道是韩世忠在江水里泡久了,人都快泡烂了,所以没有跟他计较。
七十八天前,皇帝收到金军从运河北归的战报,立即任命张俊为两浙西路、江南东路制置使,让他带领浙西路所有可以带上的军马,绕开沿途各个城池,赶往长江攻占建康,策应韩世忠。七十七天前,皇帝看见张俊带领着所部八千兵马酒足饭饱之后打着遮天蔽日的旗帜浩浩荡荡东去,他长时间里满脑子都是张俊所部高昂的士气,那士气配合他耗尽心智的筹谋安排,曾使得他在此后的一段日子里自信可以擒拿到完颜宗弼,然而,日子越往后,他越是隐隐不安,他始终未收到张俊大军到达建康的只言片语。
原来张俊率军出临安城后,先是到了桐乡,然后没有往秀州的方向继续进发,而是掉头西去,去了太湖西南角的湖州,从湖州他又到了北面的宜兴,这个时候岳飞已经早一步开拔,前往常州了。在宜兴张俊吃喝拉撒了一阵子,等到金军过境了常州后,他才率军前往吴江,吴江的百姓误以为他们是抢劫的叛军,匪贼,流寇,反正不像是好人,纷纷弃城而逃,张俊接管了空荡荡的吴江,第一件事就是让士兵在城中百姓的宅院里大肆的掘地三尺,他是一个很爱财的人,他对百姓的那点钱琢磨的很透,几天下来,他的军队就在城里挖出来不少的金银和铜钱,这样的手法他们在北面的常州和镇江又如是重复了一遍,得到了一笔又一笔的横财。一开始他下令隐去御营军的旗号,只装扮成流寇,这是为了躲避金军的斥候,不想被金军发现他们在尾随,没想到却收获了那么多的意外之喜。他从临安一路走来,单单避开了秀州和秀州北面的平江,只是因为他做贼心虚,不想招惹秀州城里的内廷军,他知道子稱之死,老廷主心里不会没有想法,听说他们现在还有五千之众,以明光甲的厉害,张俊的这八千人马不是对手。所以他还是远远的避开好,为此他甚至不惜绕着太湖走了一个大圈子。
以内廷军的精锐,张俊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不下诏让内廷军北上配合韩世忠完成对金军的两翼包抄腹背作战。当然做臣子的不明白的有些时候也不要乱问,乖乖的做事就好。
韩世忠和金军逆流而上的时候,他率部进了镇江城。按照皇帝的计划,此刻他应该迅速进军建康,相比于逆水行舟的金军,他的骑兵是完全可以抢先赶到建康的,但是他在镇江城里先是挖了几天财宝,然后还是不想动身。御前四大将,范琼被皇帝杀了,刘光世始终还是在跟金军玩捉迷藏,从来不肯跟金军一战,听说他最近要招降了流寇丽琼,所部已是三万人。而他张俊经过明州一战,所部只有八千人,金军在建康有三千人,哪怕皇帝说在城内留了内应,到时候可以里应外合,可是八千人对战金军的三千人,他想最后也是惨胜,那他八千兵马最后还剩多少?万一成为光杆司令,而秀州那个老家伙又要为儿子报仇,找自己的不痛快,自己怎么应付他的五千甲士?张俊在镇江城里想了很久,直到他看到被江水泡的冷冰冰的韩世忠时,他都还没有想完。
如此,皇帝的陆地水上腹背夹攻金军的两翼作战计划得到执行的就只有韩世忠那一翼,而这一翼最后也折断了,沉没在滚滚长江里,空留下几个漩涡。
接到战报的皇帝,长叹一声,落下泪来。
他原以为他很快就可以在临安城里拥抱他的妻子,女儿,儿子的。
梅家坞龙井村一带的茶园那么美,西湖那么美,他已经等不及了想要指给他们看,灵隐寺天竺寺的香火是那么灵验,他已经等不及了想要带他们去还愿的,五月份就要来了,他已经等不及了想要亲手摘几颗杨梅给他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