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2/2）

雨把整座临安城都打湿了，也捎带上了他。他在无人处突然就嚎啕大哭，他得谢谢老天可怜他，用这雨闭了千家万户，空了这长街，使得他可以不害羞地敞开了哭。他不是没有法子离开临安，他有的是法子，什么皇帝啊，兵士啊，拦不了他，他知道自己的本事，他可以的，可是，就像皇帝说的，追上了又如何？完颜宗翰不会给他机会的！他在这个乱世学会了无数的逃避逃走逃脱的法子，可是他终究迎来了逃无可逃的日子！许久以来，他只想小心翼翼地活着，可是，见不到少容，他脸上的泪水比这雨水还多，活着，已变得如此难受。

临安城是一座情感丰富的城，它有柔软的西湖，也有坚硬的青石板路，沿着那些熟悉的街道一路走来，就到了樊楼，老马正在擦眼泪，翠云没有了！已经痛哭了一场的子夜又开始了第二场。

最后还是老马振作起来，邀子夜喝酒，酒可断愁肠，樊楼最不缺的就是酒。

老马请子夜喝他珍藏的女儿红。

他用颤抖的手打开酒坛，屋里立刻香气盈鼻，“这酒已酿造了十八年，十八年前，天下太平，我第一次做了父亲，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后来战乱纷起，我就带她来到了江南。江南有女儿的人家都喜欢珍藏这样一坛酒，女儿出嫁时拿出来请亲朋共享。所谓家有女儿红，闺阁出仙童。我一把老骨头，一生的坎坷走到今日，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她嫁个好人家，可以平平安安的过好这一生。”说到这，他已有点口齿不清，说不下去了，他脸上没有眼泪，可是你可以看见那些眼泪，子夜觉得此刻翠云好像就乖巧地站在老马身后，如往常那些日子一样，她笑盈盈的说子夜哥你又来我家做客啊，你要多喝几杯啊，我不在，让我爹好好招待你啊。她的头发如安静的黑夜一样黑亮，她的脸还是甜甜的，好像她的人生里从不曾有过第二种滋味，她的嘴角翘起又抿住，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子夜知道翠云对他的好，知道一个人一生最大的纠葛就是，你知道对谁好，却不知道谁会对你好，他把酒碗扣在自个扭曲的脸上，任酒和泪交融。

酒过三巡，两个人的儿女情长才被冲淡，终于开始谈他们自己。

“对，我就是大宋境内对金国第一熟悉的马扩，祖上甘肃临洮人，我以武举入的仕途，但我家族从我父起就是内廷的人了，我和我父先后入朝为官，就是为了替内打听消息。后来金军打来，我在河北落难，逃脱后，就脱离了朝廷，重归了内廷，廷主派我来临安负责打探消息，没想到遇到了少主你。”

“老马你是内廷的人？”子夜大吃一惊。

“少主知道内廷？也知道自己是少主？”老马从子夜的反应里看出了端倪。

子夜尴尬地笑笑，“什么记不得从前的事，那都是我用来骗人的，过去的事我记得清呢。”

老马站起身来，整整衣衫，郑重其事的行大礼，“属下马扩参见少主。”子夜赶忙搀扶他起来。

重新坐下后，子夜问老马，“我们在临安之前见过面么？”

老马摇摇头。

“你常年不在内廷，如何在这临安认得我？”

“你的胸口右侧竖刺一把剑，对不对？那日你跟一群人来樊搂喝酒，喝到最后，袒胸露腹的，被我看到了。”

子夜一愣，继而明白了什么，“这个才是你说有事来找你的真正原因是吧！”

老马点点头。

“那你可知我这胸口这把剑的意思？”

“佛教有四大天王，你胸口的刺青乃是第二天王南方增长天王手中所持只剑，是智慧的象征。你大哥胸口是一把琵琶，乃第一天王东方持国天王所持。现在你相信我了吧？”

子夜点点头。

“当年廷主派你去金国的云中枢密府盗取一本秘籍，没想你却从此石沉大海没了音信，大家都以为你遭了金人毒手，但是多方打探之后，结果却让人苦笑不得，你居然是因为贪恋金国郡主的美色，才失手被擒的。廷主大怒，金人灭我大宋，是我汉人第一大仇人，你贪恋女色，已是大罪，跟仇人的女儿有染那就更是罪上加罪了！老廷主下令不再浪费人手去追查你的下落，让你自生自灭。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不曾想反倒是我无意中在这江南遇到了自称因为被人殴打已经记不得过去的事的你。上报廷主后，廷主让我观察一段时间，等清楚来龙去脉后，再作打算。”

“你知道我是少主，那么撮合我和翠云，是为了什么？”

“翠云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也很可爱，相貌端庄，性情温和，也很勤快，你们很般配。”

“可是她还很小，为什么那么急？”

“因为廷主知道你身边并没有那位金国郡主后，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放下她了，廷主说，带你离开临安，重归内廷，首要的条件，就是我得向他证明你已放下了那位金国郡主。”

“真是我的好父亲。”

“少主既然记得过去，为什么不自己回归内廷啊？”

子夜惨然一笑，“因为我可能永远也放不下那位金国郡主了，内廷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