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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知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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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没那么简单。”银鱼化作人形,掸落曲一乐肩上的雪花,轻吻他的嘴角,“但现在我们先回去。”

曲一乐轻轻应声。

白知寒睡到快中午才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摸过手机看一眼,惊喜地发现除了父母的关切和朋友的几句闲聊外并没有什么新消息。他艰难地撑着眼皮回完几句话,又睡过去一小会儿,但却做了一个异常凌乱难受的梦,醒来后仍被梦里的情绪所干扰,握着枕头底下的略微褪色的平安符缓过几分钟后才慢吞吞起床去洗漱。

屋里的空气让白知寒觉得有些闷,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放弃点外卖的计划而打算出门觅食,于是毫无风度裹得像一个球般出门了。

城市的雪留不住,到这个点,初雪已化去一半,只余下零星半点的白,空气倒是比往日里来得清新。

白知寒随便挑了家饭馆,吃饱喝足后踱进附近一家小超市,几分钟后拎着塑料袋正慢慢晃回去。

正当他悠闲地迈着步子时,旁边拐角处突然冲出个人影,他下意识往旁边一让,那淘气的小孩子就从他身边跑过,他正要接着走,就听到身后清脆的童声嘻嘻笑起来:“哥哥,你能看见我啊?”

白知寒霎时感到肩上突然多出股重量,他忽然有点提不动袋子。他视线向下移,发现脚下只踩着他自己孤单的影子。

一张小孩子的苍白脸孔从他肩旁探出,对他灿烂地笑。白知寒却要惊地肝胆俱裂,扒在他肩膀上的小孩虽然有着细软的黑色头发,一张包子脸圆眼睛十分可爱,但是另外半张脸上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血窟窿,里头隐约可见翻滚扭动的蛆虫,小孩的嘴角提上来,一团蠕动的白色就落下去,掉在他的肩膀上翻腾。

他突然觉得刚才那顿饭还是不要吃太饱的为好。

就在白知寒僵在原地和那小孩子对视时,一个叫他耳熟的声音适时响起:“小孩,你不该在这里的。”

那小孩子忽地收起那恐怖的笑,眼皮抬了一下,朝来人飞快瞄去一眼,面皮上的假笑瞬间褪去,手脚并用地从白知寒的肩上砸到旁边店面的招牌上,不甘心地扭头再看白知寒一眼,但碍于来人的力量,还是迅速融入暗处的旮旯里去。

白知寒仍然连口大气也不敢出。他摘掉毛线帽,拉松围巾,慢慢转身一看,站在那的果然是凌晨见到的那个鱼妖。

这鱼妖一副来度假的派头,脸上戴着茶色墨镜,堪堪遮住他的银鳞。他的长相本就十分英俊,架着这么一副墨镜,原该再添几分冷峻,但是他脖子上细致缠着柔软的米色围巾和平整妥帖的褐色大衣却柔化了这锋利,让他看上去生出了几分温柔润泽的气息,仿佛是歆享过人间鼎盛烟火才养出的神佛。

可这个却比刚才那个更加麻烦。白知寒腹诽。

旁边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伴随“叮咚”一声,走出个身形颀长的黑衣男人来,他见到白知寒,温温和和一笑:“好巧啊。”

这俊秀出众的容貌白知寒当然没有忘记,是雾里给他红线指路的不知原形的妖——或许是妖。

就见他对鱼妖轻声说了句什么,将手中的针织手套递给鱼妖才又转头对着白知寒说道:“我们正好也要找你,不如找个地方聊聊?”

白知寒心想:我有的选吗?

这家咖啡馆环境不错,现在这个点人也不多,还有许多空位,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选择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他有些不安地搅动着刚端上不久的拿铁,盯着杯中褐色的小漩,急切地盼望着这场还未开始的交谈的结束。

是那个长相俊秀的男人先开的口:“嗯,你不要紧张。”

白知寒没有应声,只是放缓自己略显焦躁的动作。对方也不介意他的不吭声,柔和地为自己和同伴介绍起来:“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曲一乐,他是明渊。”

白知寒朝那个还没有摘下墨镜的男人看去,发觉对方也正透过镜片看着他后立马移开视线。他不想拖下去,他想要赶紧离开这:“说吧,你们是有什么目的?”

对方轻笑:“不,你误会我们了。我们对你没有任何企图。如果我们和那些东西话,你今天可就不能好端端地坐在这了。”

白知寒不置可否。

“说起来,你和我们可是有很大的交情,”对方的表情像是有些怀念。

“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们。”

曲一乐眨了下眼睛,白知寒发现他的眼角居然有一条细微的纹路,他意识到面前的男人的年纪比自己猜想的或许要大上挺多岁。他听到对方很轻声地说:“我们也不知道你这一世的名字。”

白知寒感到有些懵:这一世?什么这一世?

那个自落座以来一直沉默的鱼妖正在这时开口了:“这些都无关紧要。”

他把墨镜摘下,白知寒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已经不似凌晨所见的深色,而是一种妖异的银白色,他眼边、额上的鳞片在暖色灯光下泛着银光,有些梦幻,他似乎叹了口气:“长话短说,你想不想从此之后再也不用面对那些东西?”

白知寒把刚才的困惑压下,心中为明渊的话一动,但面上却没对这话显出一点反应来。

曲一乐在这时候温声相劝:“我知道让你相信我们很难。这些话对你来说都只是片面之词。空口无凭,你确实要保持警惕。但是,请想一下,如果我们对你有什么不好的企图,根本不用那么大费周章,对吗?更何况,你这样下去并不是个方法,你只是能看到它们,却难以保护自己。而且,你也察觉到了吧?”

青年压低声音:“最近的情况越来越不对了。”

白知寒的银质勺不小心撞上杯子**,发出一声清响。

曲一乐显然注意到了他动作的迟疑,他接着说:“凌晨我们遇到的鬼将,按常理来说是不会轻易现世的,却给我们却遇上了。就算不提鬼将,像刚才那个敢在白日里头走的小鬼,近来也变得越来越多……”

白知寒的脸色伴随着曲一乐的话沉下去。

数量激增的鬼怪们疯了似的盘踞着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暗处、白天烈日下无缘无故碰上的各色小鬼妖精。他想要忽视都不行,浓浓的不安终于反扑: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像他这种人自然会首当其冲,现在还能闭目塞听躲一躲,但是,难道要这样一辈子吗?

“如果我想的话,”白知寒的声音中透出谨慎来,“我需要付出什么呢?或者说你们想得到什么呢?”

曲一乐淡淡笑着摇头,轻声说:“我们欠你的都还不清啦。”

他接着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同伴又重新再看白知寒,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不过这又是另外一个似乎很离奇的故事了。”

白知寒不是没有听出他语调中的那丝难掩的感伤,可他既被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折磨得缺乏对此的好奇心,又隐隐觉得这个故事不会使他心情稍霁。他不打算追问下去。

他喝一口咖啡:“那么,你们要怎么做呢?”

曲一乐回答说:“很简单,合上你的阴阳眼。”

“我的阴阳眼是天生的。”

白知寒的父母曾经找过所谓的大师试图去合上他这双先天的阴阳眼,但所花的钱全都打了水漂,据其中一位在富豪圈中颇有名气的大师说这双眼睛之所以是这样是因为与他的上一世……

“是你的灵魂不全,”鱼妖明渊接着说,“这既是你为什么能看到鬼魂的原因,也是为什么现在它们越来越疯狂盯上你的原因。”

明渊说完朝窗外瞥去一眼,那个从一开始就悄悄在对街屋檐下一直窥视着这边的小鬼终于怨恨地退下。

“灵魂……不全?”白知寒甚至念不好这几个字。

“是,你的灵魂有一部分留在前世。”

不知是不是白知寒的错觉,他居然从这个冷冰冰的鱼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涩然。

前世知寒小道士的最后一点魂魄被水鬼强硬地困在那藏在水底的尸骨上,等到那骨殖终于被安葬在地下,他那先去的魂魄早就走过黄泉路,饮过孟婆汤,跳入往生井,重归人间了。几厘残魂无法得阴司使者的指引,又无法自行去找寻现世的他,只能无措流连徘徊。那点残魂是被河边女鬼捧来的,明渊将其盛放在一盏灯中,这灯被他用几片鳞片护着,知寒小道士被忘在前世的残魂拢成一团,在灯中沉沉睡去,免去漂泊。他和曲一乐这么些年一直把这灯带在身边,就在今日凌晨时分,居然等到了它微微发亮的时刻。

明渊把这灯变换出来,那灯的形状是朵未开的莲花,此时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只消一眼,白知寒就感到一股来自灵魂的震颤,他无需问就已知道花苞中盛放着的是什么。

“看样子,上辈子的我和你们交情确实不浅。”白知寒的目光难以从莲花灯上移开,他被遗留在上辈子的一部分魂魄吸引着他,他甚至听到灯中的呼唤。

就在白知寒刚刚要伸手去触碰那荷尖角时,明渊突然出声:“你前世的魂魄还保有之前的一些记忆,你要保留吗?”

白知寒稍稍顿住,然后他摇了摇头。

明渊闻言伸出手,白知寒才发现他手上居然零星嵌着几片银鳞。只看明渊手心朝上凭空一握,那灯中就溢出几缕白雾一般的东西,还未凝成形状就完全消散了。

明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消逝的光点,又把墨镜重新戴上,戴上新得的手套,不咸不淡地说道:“把它带回家点燃,一觉之后,你的魂魄就不再有缺,你也不会再有通鬼神的能力了。”

他说完话已经起身,旁边的曲一乐见状默契地站起让开,明渊头也不回地走出咖啡厅。

曲一乐对他抱歉地笑笑:“抱歉,我得……”

白知寒只是说:“谢谢你们。以及,刚刚没有说,我叫白知寒。”

他看到曲一乐明显怔了一下,而后才说:“我才是应该要谢你的那个。”

他递过来一块成色上佳的玉石,约莫一枚硬币大小:“这块玉并非常玉,和你身上带的那块有一样的功效,不过这块的效果更佳好,它还有定神固魂之能。”

白知寒刚要拒绝,就听曲一乐接着说:“这玉对我和明渊来说并不贵重,但对你而言却是很重要,届时你虽然魂魄完整,但仍有离魂的可能,你需要它。也算完成我一个心愿,不要拒绝,好吗?”

白知寒终于收下这块玉。

曲一乐拿上明渊未带走的围巾,温声说道:“那么,知寒,后会有期。”

曲一乐回到酒店时,正看到明渊窝在窗边沙发上看。墨镜和手套随意地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他走过去,在明渊身边站定,靠在沙发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明渊看书。明渊似乎是终于被他盯得不耐烦了,抬眼看向他。

曲一乐看进明渊的银色眼睛里说:“知寒,他这一世也叫知寒。”

明渊神色似乎有所动,但终究又归于平静:“到底不会是一样了。”

曲一乐接着说:“我把归玉送给他了。”

他说着抽出明渊拿在手中的,轻放到矮几上,弯腰探身去吻明渊的眼尾,他感到明渊的眼睫触微微颤动。拜鬼将所赐,明渊的妖力全部都用以修复身上各处的损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力维持外貌的正常,他眼周、手掌上的银鳞已经难以掩饰,一双眼睛更是全然成了银色。曲一乐心中微微的疼痛。

明渊对此倒是十分不在意,顶多就是觉得出门有些不方便。他感到曲一乐动作里的小心翼翼,心便变得有些软,他把手放在曲一乐的后脑勺,轻轻往下压,和他拥吻。这是个不沾欲望的吻,但他们细致地享受,沉溺其中,除此之外的一切事在此时此刻都不再那么重要。

等到一吻结束,曲一乐脸颊上已经是微微发红,如芍药微粉,瑰丽非常,很是好看。

明渊提议:“喝点酒?”

曲一乐笑:“先去餐厅吃点东西,酒晚上喝,好吗?”

酒自然是要放在晚上餐后小喝一点的。曲一乐下午把公事扫尾写总结的时候,明渊就安静地窝在沙发上看书。等曲一乐从工作中脱身的时候,外面天早就黑透了,他看向明渊那边,发现鱼妖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睡去了。

他轻轻凑近,有些惊喜地发现鱼妖面上的银色鳞片少了一片,这证明明渊恢复得不错。曲一乐把他横抱起放到床上,把被子盖上,静静地温柔凝视着明渊熟睡的面容。他想到很久前受了比这还重的伤的明渊,也是像这样极容易就陷入昏睡中去,据明渊后面讲,这类同于“休眠”,节省妖力尽快修复妖所受到的损伤。

原来从那时起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他微微有些恍惚,又有些黯然。明渊是妖,妖的面容即使再过百年还是一样的年轻俊朗,时光在明渊身上仿佛凝滞,但是对于曲一乐而言却是逝者如斯。

时间永远在妒忌那些幸福快乐的人,恨不得窃走他们所有的光阴。

明渊醒来的时候,曲一乐已经喝完一整瓶酒了,见他醒过来,朝他露出甜甜蜜蜜的一个笑来。

“你醉了。”明渊叹了口气,拿走曲一乐手中的高脚杯。曲一乐不大擅长喝酒,而这酒是明渊喜欢的,味道偏甜,但是度数却不低,曲一乐陪明渊喝酒一般只喝一两杯,今天真是有些不寻常。

曲一乐对明渊的话反应有些迟钝。

明渊理顺曲一乐有些凌乱的发丝,顺着他的面部轮廓向下,勾了下他的下颌:“清醒点。”

曲一乐却当他是在调情,一把就抱住了他,脸靠在他的肩上,低声呢喃:“我好爱你。”

“这一生走到尽头,我也会爱你到尽头。”

明渊很久没说话,他感到曲一乐温热的气息呼在自己的颈侧,他轻轻抚摸着怀中人的黑发。房间里安静下来,只依稀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中,不知道会延续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他们明天回去的航班。

贴在玻璃窗上的雪花不过片刻就消融。它身为雪花的一生是如此短暂,甚至连蜉蝣都不如。它虽能在无穷的时光中轮回重来,只是其后它所变成的任何一片雪花,都不再是这个夜晚、这个时刻悄然飘到他们窗户上的那片了。

“你担心什么?”明渊问自己怀中的人。

曲一乐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抱着明渊。

明渊细语轻声,“这是天地万物之法。生死轮回,前尘皆忘,知寒是,以后你也……会是。无人能转圜。”

明渊轻拍他的背,示意他起来,曲一乐却假装没有领会他的意识,还是压在他身上,死死抱着他。明渊银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点无奈来,他看着曲一乐的发旋,忍不住轻吻一下。

“你何必担心呢。”

“我亦爱你。直到我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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