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2/2)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在大学的校园里,融入自由新鲜的成人世界了,而此时的妈妈应该也在遥远的乡村,做着我内心想做的事情了,真好。
宝贝儿,直到此刻提笔,我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懦弱,人都说为母则强,我想应该是我的念念真的长大成人,可以让我放心了吧,否则我怎么又变得这么懦弱不堪,连当面向你诉说的勇气都没有呢?懦弱就懦弱吧,从小我就告诉你,人要勇敢地正视自己,所以此刻尽管不堪,我依然要正视懦弱的自己。念念,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妈妈就在心里暗下决心,此生要给你一个幸福的家,一个可以永久遮风避雨的港湾,护你一生平安幸福。对不起,妈妈当初年少轻狂,太高估了自己,最终还是食言了。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和你爸爸分开了,我想你一定会追问我们分开的原因,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妈妈也愿意告诉你。当初我和他因为深爱而选择结合,可一辈子太长了,我们的爱又太脆弱,它经不住岁月的磨砺,最终变形变质,再找不回当时的形态,妈妈只好忍痛割舍。希望你不要怪我任性,命运如何我不能左右,可自己的生活,我只想自己决定。你也不要怪你爸爸,他虽然不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却依然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对你的爱,更不会因为我们的分开而减少半分,无论我们是否在一起,是否是夫妻,你都是他此生唯一珍爱的女儿,也永远是妈妈此生珍爱的宝贝。人生的前十八年,你都在和美的幸福中长大,没经历过风霜雪雨,也没见识过人生磨难,但妈妈相信你是坚强的,即使日后经历比今日更多的变故和分离,也都能笑着走过,更何况,妈妈只是与爸爸分开,爸爸妈妈永远都不会和你分开。
念念,妈妈希望你不要因为爸爸妈妈的分开而对爱情失望,你现在还小,没有见识过爱情的残酷与美好,等你再长大一些,也许就会慢慢理解我的决定。世界上有不计其数的人,有不计其数种爱情,妈妈和爸爸的爱情最终经营失败了,但并不代表世界上没有真爱,我们的失败只是不计其数的成功后的失败,它不能代表什么。至少,在爸爸妈妈决定在一起,决定共同组建家庭时,那份爱情是真挚而纯粹的,这样就够了。妈妈希望,终有一天,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真正的爱情,妈妈会努力等到那一天。
孩子,终于护你平稳地走过了十八岁,妈妈也不得不坦白,妈妈病了,得了一种情绪上的病,有时候会莫名难过,会觉得一切都很没有意思,但你不要担心,妈妈正在积极接受治疗,在努力让自己好起来,只是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长,也许需要一年两年,或者更久。但是无论多久,妈妈都不会放弃自己,你也不要放弃我,不要嫌我麻烦呀。
等你收到这封信时,应该是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妈妈只能委托舅舅把这封信给你,因为这时我应该已经成为一名乡村教师,待在我现在也无法预想到的某个平静山村,陪着我的学生们,度过第一个支教的春节。我想人生不能执着于自己的痛苦和坏情绪,也应该走出来,去遥远的世界看一看,去贡献一些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微薄力量,去努力让生命活出厚度与重量来吧。也许等妈妈支教归来,就已经痊愈了呢。我相信一定会,你也要相信妈妈。
念念,我从不求你此生有多辉煌超凡,只愿你阅尽万水千山,永葆赤诚灿烂。去奔跑,去欢呼,去拥抱,去爱。
永远爱你的妈妈
泪珠在鼻梁上争先恐后跳崖般下坠,扑扑簌簌将手中信纸打湿,一封信看到末尾,看尽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纪了却恍若大梦初醒般,再从头阅读。
她一遍遍看着,不知究竟看了多少遍,只知道那一字一句每一个顿点都像是妈妈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谆谆善诱,不知疲倦。
时间像是融进池中的水,不着痕迹地销声匿迹,等再次回过神来,已然到了凌晨三点钟。
握着信纸的手指早已麻木,如这封尘封已久的信般,呈现出疲乏的姿态来,纪了脑子里浑浑噩噩,胡乱地涌动着许多杂思。
她笑妈妈傻,写信时的妈妈一定不知道,她并不是纪国樟唯一的女儿,在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与她眉目相似的初心,含着不甘的怨怼,生活在不被承认的秘密里,再后来,活生生蹦到她的眼前,用全部心力证明着自己的存在,却终究自欺欺人地,不敢让人知晓自己的真正存在。
她笑妈妈善良,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对她吐露关于温夜桥的只言片语。在她看到照片得知纪国樟出轨的那一刻起,应该也明白温夜桥的不怀好意了吧。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大抵在她看来,温夜桥只是一个被痛苦和仇恨蒙蔽了心智的孩子,终究还是不成熟,而少年时的爱与承诺又像风,吹着吹着就散了,也许不等她发现温夜桥的秘密,他们就已然被花花世界蒙了眼,继而分道扬镳。
想到最后,她又笑自己是蒙了双眼的白痴,笑她的那些故作坚强自作聪明反而成了将自己困住的牢笼。
如果没出现当初那场意外,如果妈妈真的依照计划在她大学后去乡村支教,那么这封信也许很多年前就到了她手里,她虽会难过一时,终究也会平静接受,守着已不是夫妻的父母继续做她快乐的小公主。
可偏偏命运弄人,爸妈无端出了事故,于是舅舅本着不想节外生枝让她更加难过的长辈关爱,自作主张私藏了这封信。因为他不知道温夜桥的真实身份,也以为她对所有事情一无所知。
可笑的是,她发现了妈妈的日记本,又在舅舅整理遗物时私藏了起来,直到临上大学前才悄悄塞回那个无人涉足的房间木箱中。
一切都是性格使然,如果她当初不那么逞强,再脆弱一些,再无理取闹些,去找人哭一哭,闹一闹,闹出些动静来,把这桩自以为的因爱谋杀同归于尽闹到台面上去,舅舅就会一早拿出这封信,把一些对她解释清楚,她也不至于一个人在时间的牢笼中,在往事的酷刑中,折磨自己那么多年,她也能一早地认出温夜桥的真实面貌,远远地离开她,那么也就不会再有后来的初心,不会再有那么多日日夜夜的执着和难过……
上帝在云端,只动了动指尖,看被蒙了眼捂了嘴的人们折腾出一场场阴差阳错的悲喜闹剧。
事到如今,纪了只觉得大脑空白,没了思想,没了言语,一切都只是一场空虚,一场枉然。
是她性格至此,太过逞强,又不够坚强,犹犹豫豫,拖泥带水。如果不是周时昔,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自以为是的“真相”中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如果没有周时昔……
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瓷砖坐下来,脊背僵直,丝毫感受不到凉意,信纸在她手中紧紧捏住,像断线飞了几千里又重被追回的风筝。
灰蒙蒙的黑蓝色天际被扯出道雾气磅礴的白色光影,纪了如一个失了壳的游魂,悄然来到周时昔身前。
她怔怔地凝望着他的脸颊,像是望见了自己的过去和将来,眼神空濛而遥远,最后眼皮眨了眨,空洞的眸底闪现出莹润的水光,继而闪现出欣喜的笑意来。
那个笑容叫幸好。
蓄谋也好,意外也罢,父母的意外离世对纪了来说终究是一场难以逾越的残酷不幸,可眼前这个人,是她不幸人生中珍而贵之的幸好。
他给了她毫无保留的关切、纯粹无暇的爱情、正视心魔的勇气和永葆赤诚的力量。
她恨过,也被爱过,更愿意用漫长的余生,去领略万水千山,去保持赤诚灿烂,去奔跑,去欢呼,去拥抱,去爱。
与他。
晨光熹微,天光渐亮,纪了怕吵醒周时昔,悄然地伏在沙发尾端,伏在他微蜷着的双腿边,轻轻睡去。
※※※※※※※※※※※※※※※※※※※※
只愿你阅尽万水千山,永葆赤诚灿烂。去奔跑,去欢呼,去拥抱,去爱。
世纪夫妇,彼此的命中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