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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了在病床前陪了梁音许久,听她断断续续讲着从前和母亲的往事,讲到曾经失败的初恋,讲到少女执拗的坚持,讲到她心急如焚的期盼。
她默默听着,慢慢笑了出来。
梁音所执着的、坚持的、难过的都是曾美好过或即将变得更好的期盼,可就是因为前路太漫长,曙光太遥远,就被她一时冲动放弃了。
等她再失而复得,才体会到曾追寻的过程也是一种难得的美好,至少有希望在远处招摇,而在她放弃的那一刻,却是实实在在只看得到绝望和虚无。
纪了心中震动,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从头到尾,她都是世界上另一个梁音。虽没像梁音一般任性放弃生命,可曾经浑浑噩噩将自己包裹在创伤中,不抱希冀地工作生活,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放逐?
幸运的是,她有周时昔。
如若没有周时昔的强大和温柔,陪伴和治愈,也许在得知那个残酷真相的时候,她也会任性和梁音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但是她没有,虽痛不欲生,她却没有一刻产生放弃生命的想法,因为她知道,无论往事多伤人,前路多迷茫,都有一个沉静自持的男人,在身后默默陪伴着她,以海纳百川的胸怀,温柔地拥抱她,治愈她。
所以那一刻,她很痛,却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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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周时昔再回到病房,已是数个小时之后。
他在梁音病房门口顿足片刻,侧耳听了听,里面异常安静,他轻轻推开房门,看到两个沉睡中的女孩。
纪了瘦削的身体裹在厚毛衣里,绒绒的一团白色衬得皮肤越发白净清透,她躬身伏在梁音床边,脸颊偏着,轻压着手臂,竟睡得格外沉稳。
而床上,梁音也倦倦地闭上了眼睛,头向纪了的方向偏着,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别扭地转到身体另一侧,轻轻放在了纪了的手掌上,轻握住她的指尖。
周时昔呼吸轻轻一滞,人站在门边没动。
这样恬静和谐的画面让他的心绪也随之变得沉静舒缓,竟不忍心再打扰。
仿佛又看到那个夏日的晚上,彼时只见过一面的纪了和梁音头抵着头,在纪了工作室的沙发上睡熟,满室的静谧中,只有一弧豆黄的灯光笼着两个尚不熟悉的女孩,美好得宛若一副百年前的油画。
也许人与人之间是有某种不可明说的缘分,周时昔从未向此刻这般庆幸当初邀请纪了介入梁音的治疗,成为她的爱心陪伴者。
她们之间有某种灵魂间的互通与共鸣,有不可言说的共情与信任,拥抱着彼此,就像拥抱着自己。
纵使半年之后的今天,梁音走上绝路,纪了遭遇绝望,他也不曾感到灰心失望,他始终相信,她们在逐渐卸去伪装,一层层打开自己。
人只有直面过最惨烈的境遇,才能真正从最坏的局面中走出来。
她们都是坚强的女孩子,周时昔对此充满信心。
周时昔不觉站了很久,直到被身后前来换点滴瓶的护士出声提醒。
他哑然失笑,忙撤身让开通道,纪了和梁音也因这小小的动静先后醒来。
纪了沉沉睁开眼睛,尚未清明的视线中,周时昔的身影像是一抹暖色的光,被拉得悠悠长长,由远及近,慢慢变成一个具象的身影。
纪了望着那抹熟悉修长的影子,慢慢翘起唇角,起身向他走去。
护士趁机上前更换药瓶。
纪了揉了揉眼睛,眼底泛着层朦胧的浅光,微抬着下巴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有些事情要处理。”
周时昔垂下眼睑,眸光在她犹自困顿的脸颊上停留,没忍住,捏了捏她的鼻尖,“睡醒了吗?要不要喝水?”
纪了嗓音微哑,昨日的风寒未退,她的喉咙还有些痛痒,她轻轻点头,说:“要。”
话音落下,周时昔已经将她惯用的白色保温杯递到眼前,他顺手拧开杯盖,“泡了菊花,温度刚好,喝吧。”
纪了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嘴唇刚想撤开,就被周时昔先一步按住了后脑勺,温润泛着浅淡菊花清甜的水汩汩流入喉中,她眯着眼,乖乖往下咽。
就这么被喂着喝了小半杯,周时昔才满意地撤回放在她脑后的手,抿抿唇,眼底有狡黠笑意。
纪了仰头看着他,也笑,笑完又控诉:“周时昔,你简直对我了如指掌。”
这让她对两人以后的相处很是担忧。
周时昔一顿,拧紧杯盖的同时已经俯身,嘴唇轻贴在她耳边,低音温醇:“因为我对你足够用心。”
耳朵神经敏感,被他不经意间触到的皮肤已然悄悄发烫,纪了眨了眨眼睛,嘀咕一句:“老狐狸。”
所幸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腹诽,周时昔没听到,单手虚扶着她的肩,挺直的鼻尖轻蹭了蹭她的,又补充了一句:“三岁看老,认识你那年我就已经把你看透了。”
“所以呢?”纪了问。
“所以,”他沉吟下,清黑的眸光紧紧盯着她,语气认真了起来,“往后的几十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有信心好好照顾你。”
纪了眸光一闪,眼眶无端涨了涨,她用额头轻轻撞了下他的肩头,轻声说:“哦。”
鼻端是他身上熟悉的气味,是比任何熏香都更能舒缓精神的灵丹妙药,纪了抬眼偷偷去看他的神色,后知后觉发现,无论是童年时的相处还是成年后的重逢,其实从一开始,她就被周时昔牢牢握在手心,捏得死死的了。
她在他面前,没有棱角,只有软肋。
而他就是她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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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又是甜甜的一章。(老母亲欣慰脸)
热化了的作者在地上发出需要评论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