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烟火夜（2/2）

她笑笑地看向他，像在询问他是否赞同。

后来的很多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当周泽再次回忆起这个夏夜，想到自己在解释王小波的作品是如何之深情这个问题上不遗余力的样子，都会觉得自己笨拙又可爱。

而今，他像作家以及他的主人公一样，面临着时代和命运这两个巨大的敌人，他带着十四岁那年的勇气，妄图在时代的洪流和命运的潮水中逆向而行。他明白这场对抗终将失败，从没有人能在这场对抗中取胜。但是，他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尊严的姿态。“举重若轻”，不只是艺术手法，也是一种活法。

他付出了很多代价，和命运、和时间换取了对诸多以前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的理解。他可以更好地回答夏夏的问题了，只是十四岁已经远去。

……

小桥上，两个人笨拙地聊了许多虚无缥缈的话，甚至禁忌的话。像大人那样严肃认真。像一起钻进了一个秘密花园，有种心领神会、休戚与共的亲密感。

“周泽，我觉得你像我的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慧真那样的吗？”

“不，同伴是同伴，朋友是朋友，你更像一个朋友。”

“那就是绿毛水怪那样的？”

夏夏蓦地脸红了。周泽明白过来时，脸上也红起来。一阵沉默。

远方隐约传来锣鼓的声音。是戏要开场了，司乐师傅开始试音了。

“夏夏，三天后我家唱戏。你来吗？你来的话，我预先给你在前排留张凳子。”

“要看我外公外婆的，他们来我就来。他们赶戏几乎是一场不落的。”

“那就说好啦，不管你来不来，我先给你预备着。你家什么时候唱？我也去。”

夏夏说，她家的戏在月底唱，戏班太忙了，具体的日子还没定下来。不过，最终他们家的戏也没有唱起来。家中孩子考上市里一等一的高中而没唱戏的，夏夏家还是第一家。

“倏”的一声，一束烟花腾空而上，散作五颜六色的星雨落下，紧接着一束又一束的烟花争先恐后地蹿上天空，绽放在天际，把人间染得瑰丽一片。夏夏高兴地探出身子，伏在桥栏上张望。原本在一旁捉萤火虫的那个粉裙女孩这时也拍着手开心地跑过来。她们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水，一会儿相视而笑，天空、水底、人影皆是缤纷绚丽的，梦境一般。

那也是周泽的记忆中最绚丽的一夜，太过绚丽，竟有些不像真的了。他知道，等烟花结束，戏就开始了，那两个人肯定是要去寻她们的外公外婆的。

“夏夏，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冬天，除夕前的那天，是不是有人打电话到你家约你出去？是我。”

“我不知道是你啊。你为什么？”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我把那些真题和模拟题都做好了，还整理了，我想你或许需要，因为……因为你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我怕你太着急，我想你可以和我对答案，可以方便你复习。”

“我真不知道是你啊！我以为你……你是不是……算了。”她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多说什么。

继而她又开口了，语气调皮而倔强：“不过，你放心哦，我是不会差的。”

粉裙的女孩唤了她声“姐姐”，和她说该走了，她说要去看东家的孩子扮上文曲星的模样摔碗求岁岁平安。

眼看夏夏要走了，周泽终于又叫住她。

“如果……如果我约你明天来，你来吗？”

夏夏愣了愣，脸上有几分警惕，不过瞬时又变得像先前那么友善快活了。

“当然不来。”

周泽像喉咙被人一把掐住了，喘不过气来，大脑也因为缺氧而发麻。他木木地站在烟花褪去的空气中。眼看在另一个女孩的催促下，夏夏逐渐走远。

不过她又回过头，向他跑了过来。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住。他觉得她看他的眼睛很明亮。她喘了口气，笑笑说：

“如果是四年后的明天，我说不定会来。说不定。”

“我……”

“不用说的。很谢谢你。但是你放心啊——我不会差的。”

“心想事成。”周泽心里说的，是另外四个字。

她歪过头，朝他弯眼一笑，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跑了。

等周泽回过神来，想追上她们一起去戏场，却发现，热闹起来的夜里，再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戏场上，只见爷爷奶奶正襟危坐的样子，有点滑稽，也有点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