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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相近不相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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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着什么,笔划过草稿纸,发出很大的声音,似乎笔端沾满了情绪。她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像睹若无人似的,甚至眼神有点凶,又埋头写了起来。

他坐立不安,却爱莫能助。只待了一会儿,觉出自己的多余和尴尬来,便想出去留她一人静静。

他刚走出教室的后门,就听到教室里传来桌椅响亮的碰撞声,等了一会儿,不见那人走出来,这时教室后面传来黑板擦拍打黑板的声音,很重。他走过去朝里望,夏夏正挥着一块黑板擦,只几下,黑板报已经完全花了。她蓦地把板擦往地上一扔,板擦弹跳了几下躺在墙角,甩落一路尘灰。她呆呆地立了几秒,然后又捡起黑板擦一个栏目一个栏目地把黑板报擦干净。黑板报后面,教室外面,周泽贴着墙一动不动,他特别想拿抹布沾了水和她一起把黑板报擦得一点痕迹不剩。但是他没有。他来到教室旁边的阳台,装作眺望远方,心和耳都系在近处。他觉得不好进去,但也不能离开。

那个中午,周泽和夏夏都没有吃饭。

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个女孩说说笑笑地走进教室,周泽便跟着她们进去。黑板报已经干干净净,黑板下面一点粉笔灰也没有,他刚才听到她“乒乒砰砰”地拿扫帚扫和拖把拖的,粉笔和黑板擦也安然无恙地各就各位了,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都体体面面的。夏夏在看张贴出来的月考优秀作文,见有人进来,立刻回到了自己位上用力地写写算算。那天其实不是夏夏值日,派不到她擦黑板。那天张贴出来的优秀作文中也没有她。

周泽坐定后,却见夏夏朝这边走了过来。果然是找他的。

“王小波还给我。”

她脸庞平静,语气却气鼓鼓的。他只能从桌柜中翻出那本看了一半的《黄金时代》。正欲递给她时犹豫了一下,问了句“为什么”。

“现在不适合看。”

“谁说不适合的?”

“老师说了。你就还我吧。”她俯身欲抢,他急忙把书塞回柜子里,直身堵住桌肚。

她只好缩了手,无可奈何又有点生气地说:“你看看正经书吧,我不想影响你学习——如果喜欢看好玩的,我再借你别的。”

“我没觉得多好玩,更没有不正经。我觉得它很深情。”他两手在桌柜里抓着书脊,望着她说。

这是句痴话。本不该说的。王小波的小说在班级中流行,让小男生们躲进被窝打着电筒,如饥似渴地翻阅,绝不是因为他的深情。以前周泽习惯了在同伴中做最合群的人,说最普通的话。谈到王小波的书,他也会和伙伴们交换那心领神会的眼神和意味深长的笑容。后来想到此情此景此句话,他想,是夏夏给了他勇气。真实,是需要很大勇气的,特别是对于一个想合群的孩子。

“怎么深情了?算了,当我没问,不要再传给别人了。”她似恼非恼地走开了。教室外涌进来三五个男生。

之后就再没见夏夏看闲书,也很少听到她讲故事了。她一门心思都放到了功课上。

然而初三第一学期的期末考,也就是一模,夏夏还是没考好。

拿到成绩的那天是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散学后,看她依旧埋头演算题目,女伴们就知趣地先走了。她一直等到老师们开完会,问了两道题才走。那天,周泽打发了同伴,在看得见车棚的不远处转转悠悠,班级的车棚里只剩下一辆车了。后来她过来了,眼见她出校门,他才跟了上去。她在前面推车走,他在后面推车跟,一直到她过了小桥,消失不见。一路她没有回过头。

那个寒假,家人都觉得周泽转了心性,话少了,不凑在孩子堆里玩了,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时无刻地用着功。家里人又欣喜又心疼。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寒假确实是周泽学生生涯里最用功的一个假期,也是他后来勤奋学习的开始。不过,他的用功却抱着无人知晓的目的。

他决定赶在过年之前把十年中考和模拟考的理科真题做出来,这是寒假作业中的一部分。不过他要把那些难题整理归类,标注解题思路和答题方法,然后再补充同类型题目,用便签贴在旁边。这项工作越早完成越好,因为好了之后他要把它送给夏夏,这样她不仅可以和他对答案,不会的题有个参考,而且可以对着他整理的内容复习,事半功倍。

那天跟着她走在学校和小桥间的路上,看夕照中她落寞又倔强的身影,他就决定这样帮助她。

原计划十天完成的任务,他花了将近十六天。中间内容繁芜复杂,每天安排得比上学时还紧凑。碰到一道想不出的题目时,他也想过自己要不要多此一举,一厢情愿最后只招来一通笑话。用文字写备注和解题说明时,一开始他把夏夏当做阅读对象来写,中间不少“你看”、“你想”、“要注意”之类的话,一读,显得暧暧昧昧的,很不庄重,于是又撕了重写。想到夏夏是那么一个要强的人,他怀疑起自己一片痴心会不会反伤了她的自尊,弄巧成拙。但是很快他就能重新一头扎进原计划中,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腊月二十八,数理化三门功课的题型都一一整理好,除了贴满便签的三大本试卷册之外,另有两本硬面抄,均工整漂亮。数学一本,几乎从头写到尾;理化一本,物理的从前往后记,化学的从后往前记,差不多也是满满一本。

接下来只待打电话给她。他曾在慧真的本子上看到过她家电话,暗暗记了下来。思来想去,打电话的时间选在傍晚最好,她那时节应该在家,大人们都忙着做饭,电话被她接到的可能性最大。

眼前那满满当当写了字的书和本子,叠起来有一摞,让他感动到想哭。这是他的一颗心。

五年多的心思和情谊,都在这一摞不善言辞的资料里了,她会懂吗?。他不敢想她会做出何种反映,这是他带着甜蜜和忧虑幻想了很多次仍然无法想象的。周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等待傍晚的来临。

命运秉承了它一贯的作风,越是目盼心思,越是事与愿违,那些认真执著的人最易受它的捉弄。

接电话的是夏夏妈妈。

“喂,哪位?”

……不是夏夏的声音,他心想。

“喂?你是哪个?喂……”

只能故作镇定地应对:“那个……夏夏在家吗?我是她同学,明天下午两点,可以让她去下学校吗?我找她有事。”

“哦……她不在家——我帮你转告她吧。”

他脑中一片空白,匆匆谢过夏夏妈妈,立刻挂断电话。长长吐了一口气,警觉地望望四周,家人并没有发现什么。

那天的夜晚有多难捱,只有朗朗孤月知道。

除夕前一天,下午十二点多,吃了午饭,收拾一番,他便匆匆出了门。

命运总爱一再刁难可怜人。到了学校才发现校门口的篮球架下有五六个男生打篮球,那边的花坛沿上,两个打扮得很好看的女生坐着,拿一枝腊梅互逗,眼波、笑容和那娇憨之态却显然是为球场上某几个男生而递送。难怪乎男生们打球比一般时候更加卖力。

他像懂了什么,心不由地摇荡了一下。隐在围墙一角徘徊等待了半时,而那群人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他实在不好意思和夏夏在此处会面了。

想到路上人迹稀少,小桥冷清,估计人们都忙着为除夕张罗。他决计去小桥上等她。夏夏若来,就只会走这条路,并不会错过。

冬天的小桥是清瘦而且寂寞的。人站在桥上,桥生在枯藤古树之间,水已经落了很多,光秃秃的泥块露出岸。四周静得像一场雪后。偶尔经过一两个人,很快又消失不见,像雪地上的灰鸟。

倚在栏杆上望水,有种坐船的感觉,水不流,桥流。已是过了两点钟,夏夏没有来。

青黑色的水里面倒映出半明半暗的天,两朵云在追逐,忽快忽慢。转眼间,其中一朵被风吹散,不辨形迹。周泽看了看手表,过去一刻钟了。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手肘边一颗小石子掉落下去,“咚”地一声搅碎了水中天。过去两刻钟了。忽然,小桥那头有人喊他。

一个男生急吼吼地蹬车过来,喘着粗气和他打招呼。人,他是认识的,比他小一届,一起打过球。

他到周泽身边时,停了下来,粗声大嗓地问他是不是从学校那边过来,有没有见着一个人,是等夏夏的。

周泽摇头,心中惊讶迷惑,故问他讲此话的缘由,那人不暇解释,跃上车就要走,周泽借口想去打球,跟他去了学校,路上也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电话挂断不久后,夏夏便从街上回来了。她上街上浴室洗澡的,那边的风俗如此,过年之前都得好好洗一次澡,洗去旧年陈尘。

她一到家,妈妈便把电话的事告诉了她。来电话者并未留下姓名,她们自然猜不出是谁,想起这一两年内也有过几通类似的电话,事实证明只是几个小男孩无聊的把戏,便推测说,定又是那几个小流氓所为。夏夏并不打算去。恰好村里有妇女在夏夏家玩,便是周泽在桥上碰到的这个学弟的妈妈,她出于热心和好奇提建议说,可以让她儿子代替夏夏去探个究竟,两家十分相熟,且也并不麻烦。于是就出现了现在这一幕。而这个受托者向来是个万事过耳不过心的人,等他想起这桩事的时候,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他只能懊恼地赶来,抱着一线那个约会发起者还在痴等的希望。

等他们到了学校,打球的少男和拈花的少女依然还在,受托者高兴地跑过去一一询问,自然收到的是否定的回答和一张张不明就里的表情。

这个可爱的受托者不无懊丧地埋怨了自己一声,但转头就完全忘了这桩遗憾事,高高兴兴地加入了打篮球的队伍,同时拉上了周泽。

不久后,两个男生伴着花坛边那两个女生先走了。

看远处一缕缕白色炊烟升起,剩下的人也就回了家。

从桥北往东的路上,只有周泽一人,书包里几本资料压在他背上,很紧实。一路的心境自不必说。爱情中的种种滋味,他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已尝遍,现在身体和心里都是空落落的,有种怅然若失的疼痛感,似乎心被截去了一段,截去的那段在痛着,留下的这段仍勉强跳着。

那天回家,爷爷奶奶仍是从白茫茫一片水汽中伸出两张笑脸,觑眼问他,要不要尝尝现炸的狮子头。奶奶忙不迭地舀来一个,颤巍巍小跑过来,伸到他嘴边,一只手凌空托在勺子下面。皱巴巴的脸上眼睛很亮。他咬了一口,食物还没咽下,眼泪已快涌出,他一把抱住奶奶,把食物、眼泪和哭声一齐咽下,说了一句——

我爱你们。

爷爷奶奶都笑了。一句痴话。傻孩子。

正月初九,开学了。初十,开学的第一节班会课,周泽的作业作为模范被全班展示。

他的试卷册分派到了各组,从每组第一个人开始往后传看借鉴。周泽看到,夏夏那组分到的是他的物理试卷册。他远远地看到,她翻阅地很认真、很专注,后桌的同学一直在催她,但她依然翻了约有三十秒。可她不会知道,里面每个字的每一笔画都是一次为她而跳的心跳。

在一次次考试(体育考、二模、三模、政治会考)的掩护下,初三下学期猝不及防就过去了,似乎只是一埋头和一抬头间的事。

夏夏的成绩起伏不定,伏时虽依然在年级前三十,但起时却再回不到她早先的辉煌了。周泽和另一个学生轮坐着年级第一的位置。

那年的中考试卷远比不上模拟考的难。周泽早早就做好了,他在复查的间歇开着小差:另一个考场里的人此时做好了吗?她的心态好不好呢?今年试卷不难,对她是很好的,她从不犯粗心的错误。

中考成绩出来,夏夏发挥得很好,又回到了以前那般的辉煌,年级第四。她肯定能进全市最好的高中。

周泽很平稳地获得了年级第一,和另一个学生并列。但是,周泽和夏夏并没有去同一所高中。

南京市最好的一所高中来本市招生,中考成绩全市前五十的可再参加那所高中的招录考。周泽去了。

虽然并没有把握考过,但是考试的过程中他想过要不要故意少答几题,干脆考不过,就和夏夏上同一所高中了。他读过《三重门》,曾为这样浪漫的做法感动,如今,他竟像小说中的人物一样,可以做一个戏剧而神圣的选择。

不过,他没有。浪漫是一个十四岁的学生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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