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大学时期,老先生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足以支撑他频繁地来上课。偶然有一次,他来开讲座。当时赵言清已经在准备考研,听到这个消息后,放下书本就往礼堂跑,对,礼堂,学校特地给前来听讲座的学生安排了大教室。可是,饶是有可容纳五百人的大教室,赵言清到达时空隙处已经都是同学了,她猫着腰来到舍友旁边,侧着身子听完了两个小时的讲座。
今忆往,一恍竟如昨日。
一旁的宋驰振也是大为吃惊,一连疑问:“董其沧老先生?咱们C市的这个董其沧先生?怎么会?”
社交网络上,各大新闻纷纷转发讣告,有甚者新闻推送已经发出来了。封面是老先生今年参加座谈会的照片,精神矍铄,喜笑颜开。
回到市里,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拿上黑色服装赶回社里。有关推送已经赶出来,但此事一出,正常发行顺序就被打乱,社里同事不得不加班加点继续编辑稿子。因为本来负责晚报的同事接手突发事件,赵言清和宋驰振今天的报道就不得不被推上去顶替了。赵言清可以坐车里写稿,倒是苦了宋驰振只得火急火燎地回社里修图排版。
一个小时内交稿,内容图片连带排版,两人手搭手过桥,总算勉强完成了稿子。
晚上七点,社内成员集体参加老先生的葬礼。政界、新闻界以及出版界名人大腕皆出席参加。浩浩荡荡几百人,却没有一丝杂吵攀谈,大家手拿鲜花向老前辈家人低声道节哀后环行一周。各个相排,井然有序。半个小时也就结束出来了。
社里有家室的人都回了,和赵言清一样单身的宋驰振有急事处理也走了,赵言清走了几步坐在长亭里。来C市四五六七年,她最喜欢遍布在城市里的长亭,给这所北方城市加入了古色的韵味和丝丝江南的柔情。
网络上相关推送越来越多,赵言清一一点开慢慢浏览着。
身后有快步的脚步声,待声音渐近,感觉有微微喘气声。
日落西沉,余晖洒下,赵言清扭过来看,身前人的眼睛灿若星河,只听他说:
“我来的时候你刚好出来,中间隔着人不方便打招呼。”
她笑,像是早料到如此的样子,腾出位置示意他坐,“老先生备受爱戴,仰慕者的年龄跨度很大,从青年人到老年人。”
“现在的年轻人如此尊重老前辈令人欣慰。”坐下的徐梦时跟着赵言清的视线往西看。
傍晚时分下过雨,此时天空粉紫交加,透着不真实的漫画美感。
赵言清听完他的话,问:“年轻人?你不算是年轻人吗?”
“我今年二十有八了,每天和十几岁的年轻人待在一起,早都不觉得自己年轻了。”
也是,现在的孩子人小鬼大,零零后觉得九零后老,九五年以后又觉得九零后老,一代代下来也就十几岁正值青春年华的人儿敢自称年轻人。
许是物是人非,旧人不在,两人各自谈起了和老先生一段经历。
作为万千学子之一,赵言清对老先生更多的是仰慕,没想到徐梦时竟是老先生在C大的助教。
赵言清诧异,“哪一年的助教?”见徐梦时只是笑着,她又说:“不是吧!一直都是你?”
说来也气,赵言清的运气一直都不好,大约是非酋本酋了,大一大二选通识课程的时候没有一次网快手气好。再加上老先生在C大远近闻名,慕名而来的学子皆虎视眈眈,开课五分钟内名额便都满了。
“那时晚上七点上课,有时我下午六点下课都不敢去吃饭,得赶紧跑去占地。”赵言清说着大学的蹭课时光。后来老先生身体越发不好,便停了实体课,那次引得万人空巷的座谈会是自停课后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气温突地转冷,下雨后的清凉中竟带着几分刺骨的冷,赵言清腿有些发软,不自然地缩着。月经第一天的常态了。她忍住搓搓肚子的想法,和他并排坐着。
后来怎么了?赵言清不记得细节了,只有正装外套上带着的微微檀木香味。
天气凉着凉着又回暖。盼望着的国庆黄金周来了。赵言清计划着回家一趟,宋驰振和朋友约好了自驾游,叫上赵言清一起,但她一听是西藏便放弃了,魏威则是老年人养生登登山就够了,郑欣想着女儿然然高三压力大,准备带她去邻近的景区放松心情。
生在中部地区的赵言清地域感模糊,虽然按照秦岭淮河分界线来说家乡处于南方,可是地区的地貌以及家乡人的习性又是和北方及其相似。她也说不清,她只知道这里的人们大多会水,湖鱼犹多,据外婆讲述在她年轻的时候水灾频繁,但是附近一带的吃食又与典型北方人民的习惯相似,甚至也有北方多有的高山群山。
绿皮火车慢慢地摇,赵言清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这片从大学开始就一直经过的熟悉风景,她知道,再往南走,水域越来越多,其中不知应称为河水还是江水的大片水域愈加透绿,路途经由三十九个隧道,她的家乡就在终点。细说起来,路途根本没有风景可言,之所以归家的路美丽可亲许多,大抵是这路途的终点有令自己魂牵梦萦的人和家。
六个小时后,赵言清拖着行李箱到家。率先给外婆扫完墓,她犹豫了,但望着千里迢迢拖来的行李箱,她深吸一口气终是在墓园外打车回家。
好巧不巧,敲门进去,舅舅俞刘竟在这里吃饭。望着那一瞬间舅舅的愤怒,母亲的漠然,父亲的忧愁,赵言清知道又糟了。
果不其然,俞刘开始阴阳怪气:“哟,我当是谁,白眼狼回来了,怎么?当初不是趾高气扬地大义灭亲吗?现在又到我们这地来干嘛?我们这庙小,容不下您这座大佛。”
母亲只是站在一旁只当没看见,赵言清不知道父亲怎么想,但无论他立场如何,家里母亲说了算,他个软耳朵丝毫没有话语权。赵言清没有理会俞刘,沉默地走进门将行李箱里的礼物拿出来,全部交给父亲,“你们保重身体。”
说完,她握了握父亲的手,摇头制止他张开欲说话的嘴,没忍住,还是抬头看了看母亲,见她神色没有松动,微微扯动嘴角,拉起行李箱离开了。
屋里俞刘骂骂咧咧的话语声音轻而易举地盖住赵言清习惯性地小心翼翼的下楼声。
其实以前她还是会和俞刘这种撒泼的行为争论的,但是后来她认清了自己在这无休止的立场和敌人,那头是舅舅和母亲,中间站着父亲,自己一人负隅抵抗。他俞刘,这么肆无忌惮地在别人的家里骂着别人的女人,凭的就是这个别人——他亲姐姐,她妈妈——的支持。而她,又怎么能在这场人情官司里赢得了?她便不争了。如果说争是要争得别人的认可与支持,那么她自己认可自己就足够。
实在是不想在这待,她任性了一回,不管黄金周的机票价格,立马买了最近的一班航班飞回C市。
快吗?四个小时后,她拉着箱子从机场大巴上下来,望着这熟悉的街景,心中安定。
或许大城市都是这样,大的没边,距离市中心两个小时车程的地方依旧在市辖区范围内。
市区内人熙熙攘攘,依稀可见标志建筑前两三个带团导游正拿着小红旗挥动,扩音喇叭里放着解说词,伴着街道车辆发动机声还有店铺的购物音乐,又吵闹又有烟火气。
游客不停地走着,人推人,原地根本站不住,她随着人潮往地铁站走。
社里微信群里发着消息说值班需要人手,工资加倍,她报完名确定值班时间准备退出来时,看到那次和宋驰振去的那家名叫“适逢”的网红餐厅发来的八折优惠券。
当时店内正举行着一个青春食物征集活动,顾客提及以后被采纳的食物则可获取一张购物券。
似乎选了冒菜、凉皮和重庆鸡公煲。
赵言清回想着,想着想着更饿了,便打定主意再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