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2/2)
路小佳说了一声等着,把自己的剑扔给润玉。晚河在肩上一扛,身子一翩,和着满枝雪落向树下。
润玉接住那把剑,双手捧着,那是恩师生前用过的,一把世上最普通的剑。抬头一望,那白衣早没了影子。
雪住了,傅红雪心里仍是簌簌地冷。
道阻且长,教人生出许多杂念。
他想念儿时,那些重明宫里相依为命的日子,那时世上静的,好像只余下他和长皇子两个了。可这时忆起来的,又都是些令他疼痛的光景。
他始终记得,雪夜荒林,长皇子孤身一人迎击围杀的样子,记得见鹿台上,他抛出一支支木签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寒光。
心冷,又生出后悔。他想,自己怎么竟不肯去见长皇子一面,说几句像样的相别之言,见了,就记住他的好看,也不至于别后想起的,都是那人不愿他见着,他亦不愿记着的样子。
又忍不住揣度着,万一那人也舍不得,也有话未说完,或竟也想见他一面,便不仅后悔,简直心疼了。
可转念一想,长皇子为这一日绸缪九年,人命都不值什么,区区一朝相别,又何足道。
心里这么冰火相煎,不觉已离夏都三日有余。
这一日赶车人勒住缰绳,转头禀道,小主人,下来看看罢,再过去,就不是夏国了。
傅红雪撩开车帷,是日暮,崖上。
赶车人说,这崖,叫雁回头,往前有一道长川,叫雁不归,川中峦嶂相迭,一入川,就望不见家了。
他说这雁回头有个奇处,戍边的将士想家,就立在崖边望一望,听说有人日暮上来,远远地望见妻子在家补衣裳。
傅红雪下了马车,向崖边立着,近的是雪,远的是暮云,白的是山,墨的是水,青青的,一村一村田舍,明灭的,一城一城烽火,夏都远在云中,重明宫,更在云外。
不知长皇子此时在做什么。
傅红雪立了一会,跪下,行远别之礼。叩别了这一山的风雪,和风雪中战死的父亲,还有那个风里雪里,牵着他一岁一岁长大的人。
那人从前半是他的师父,半是他的长兄,往后是他的主人,也许还会是他的君王。好好地道了别,就不乱想了。
一入雁不归,风静云停。
车前的一人一马都是久经沙场。马儿见此驻足,赶车人抬头一望,川中水枯,河道尽是乱石覆在雪中,两岸重山与层崖相峙,下有一条小径,只可容一车,四下无人无树无鸟,只有几道细雪,无声从山上淌落。
这是山穷水尽之象,不宜久留。赶车人荡了一荡缰绳,催马前行。
马车跌宕而驰,声传两岸,震得山上积雪纷落。
此时,半空里,路小佳像一只白隼,持剑俯冲下来。
赶车人一仰头,那一剑就划过喉咙,血都来不及流,马车乍停,赶车人倒在路边,马儿扬蹄长嘶。
暗伏的四名死士从乱石后一跃而出,有人飞上车篷,将挑向车帷的一剑挡下。
那人俯身,剑尖向路小佳眉心点去,路小佳身子向后一飘,两人离了马车。
三把剑,分作三路向上一围,路小佳点雪一落,只一转侧回眸,疾风穿柳一般,四把剑尽数荡开了。
他的剑快,叫人看不清什么路数,好像无所向,却又无所不向,四名死士把他困在剑心,竟捉不着半分空隙。
傅红雪在车中,听着那风声,向母亲的琴上扶了扶。
捧琴时已有所觉。他捧过长皇子的琴,母亲这把琴重了些,是一把琴中含着一把剑的分量。
长皇子把朝露嵌在琴中,要他携在身上,是刀兵不可轻动之意,他明白。
重明宫小侯爷,一向是个仗着长皇子百般揽护,诗书礼乐骑射皆不专的傀儡,在雁不归遇伏,若从容应付了,两国暗通之人一旦传信,消息合不上,不仅周人要疑他,朝中也要非议长皇子。他不动刀兵,不懂武学,才是最妥当的。
此时,风吹开车帷,傅红雪认出了路小佳手上那把剑。
他心头一悸,手心沁出汗来,只当长皇子出了什么事,不然,晚河怎会落在他人手中。
细察之,这人用剑只攻不守,是不要命的打法,修为却未必在长皇子之上,那剑法乍一看去山高水深,和伽蓝剑法却有相反相成之处,长皇子若与他一战,不至于落得下风。
傅红雪看清了,方才稳住心神,背后就生出一层凉意。
晚河不是夺来的,那他便是受命而来,是长皇子遣来……杀他的?
他一念至此,欠身打起车帷。
路小佳初见傅红雪。
他已看出了四把剑中至弱之处,了却此战只消两击,一剑,把那弱点揭开,四人自乱,再一剑,一道白虹从阵中一贯而出,四人在他身后倒下去,有人道了声小主人快走,就断了气。
傅红雪下了马车,朝路小佳走过去。这人持着晚河,是杀是剐,便都得依他。
他隐约明白,这人于他是素未谋面,长皇子把剑交予他,就是要他相信的。
他信了。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分别时那样不信他,到了生死关头,又这样信他。
路小佳没有犹豫,他把剑刺进了傅红雪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