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少年离家走(2/2)
许小山望着许母如今枯槁形色,这才发现到许母已印象中的光彩夺目大相径庭,暗惊道:“娘……何时变成了这幅模样?”
许小山心中悲戚,道:“孩儿知道娘在这一年里,受伤病摧残,痛苦不堪。”
“不,你不知道。”许母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娘饱受伤病摧残,却不知道,娘最心痛的,是看着你和你爹,在这一年里,变化竟如此之大。”
许父两眼一红,道:“你莫要说了,小山他……他若执意不肯接受,便罢了。”
“我偏要说!”许母泫然而又倔强,竟与刚才许小山倔强神态颇有几分相似,“小山,你爹操劳半生,才拼下这一方基业,没享几年清福,便被我这病累得家财散尽,不得已还得在外日夜打拼。”
许母顿了顿,续道:“你爹已非鼎盛之年,日夜操劳,这短短一年,你爹比过往十年老得都快,娘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还有你,小山,你知道你爹最初并不赞成将你生下来吗?”
许小山心中一痛,冷冷道:“我知道爹爹素来觉得孩童麻烦,自然便不会希望孩儿降生。”
“你错了,小山。”许母轻轻道,“你爹是因为爱你才会如此。我本是仙门婢女,在一次仙门会武中与你爹相遇,而他,也不过是另一个仙门的杂役而已。我俩一见钟情,便想私定终生,远走高飞,可仙门不允,我与你爹便逃了出来,一直逃到这边陲小城,才安定下来。”
许小山问道:“这与爹爹不愿我降生又有何干系?”
许父这时蓦然长叹一口气,答道:“当时我身无分文,与你娘相依为命,偏偏这个时候,你娘发现有孕。”
许父脸上愈加无奈,道:“我自小在仙家打杂,虽不会仙法,耳濡目染却也知道,仙家子弟从一出生,便有灵丹妙药滋养,后更有仙家高人洗精伐髓,待其到识字之龄,便教其仙法魔诀,如此一来,当其长大成人后,便天生是人上人,奴役我等,视若野狗。
“我当时一无钱财傍身,二不懂仙法魔诀,若贸然将你生下来,岂不是给这诸天神佛,再添一个奴役之人吗?”
许小山闻言,将信将疑,道:“仙家子弟?孩儿怎么从未见过。”
许母庆幸一笑,道:“这多亏于咱家身处边陲,又不是人杰地灵之处,仙家便鲜有所至,龙城的皇亲国戚,名门望族轻易也不会到咱们这里来。你这才能不晓得仙凡两境的差异,无忧长大,但你可知这二者之间,岂止云泥?”
许小山犹自不信地说道:“书中所记,依山傍水便是人杰地灵之处,离这向西五十里便是穷首山,向东三十里便是天帝江,如此有山有水,怎不是人杰地灵之处?娘说仙家不屑来于此,却是不足相信。”
许父道:“仙家所谓之‘地灵’乃灵气充盈之地,这里千百年前曾有过一场大战,灵气尽泻,当年雄踞在这里的仙门,也因此迁出,这才为我等小民腾出一方生存之地,远离仙林,怡然自乐。”
许母又道:“这也是我最终能够劝说你爹改变心意的缘由。咱们这里远离仙林,远离中央龙城,将你生下来,只要爹娘勤俭节约,日夜不辍,倒也能赚下基业,保你一生无忧,快乐度日。”
许小山闻言,蓦然回想起成长历程,确实富贵无忧,快乐长大。而若没有经历这饱尝世情冷暖的一年,他闻听父母此时所言,必以为父母恫吓,但如今,却也将信将疑起来,隐约能感受到父母话中的无奈。
许小山转念一想,恍然意识到自己的降生,实承载了父母的希冀与牺牲,不由感动。
许母接着道:“但如今娘这病,已经累得家财散尽,累得你天天劳苦过日,吃不上好饭,睡不了好觉,违背了当年对你爹的承诺;再要继续下去,岂不是要让你再经历一遍爹娘当年经历的一切,娘于心何忍?”
许小山热泪盈眶,道:“孩儿不累,孩儿不苦。”
许母道:“但娘眼睁睁看你落得如此境地,已累得无以复加,已苦得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四字一出,许小山连忙道:“娘,你莫说这些丧气话。”
许小山本想再说,但望到许母双眼之中,情真意切,心知许母所言非虚,但他若接受了父亲给的银两,岂非断了许母的活路?
“孩儿仍是……”许小山缓缓开口道,脸上痛苦。这已吐出的四个字竟似有万斤之重,压得剩余三个字,在喉咙滚动,却再无力吐出。
许父这时说道:“小山,这钱你便拿着,是远走高飞外出闯荡,还是想入城置办点产业,都随你。我与你娘知道你能开心活着,衣食无忧,便心满意足了。”
许小山良久无言,忽问道:“爹,娘治病所需仙丹,在仙林之中,可是名贵之物?”
许父奇怪地看了许小山一眼,答道:“爹年轻时曾偶然听过,你娘这一年吃的清风仙丹,是仙家中人采风而制,乃最为普通的末流丹药。不过这丹药于仙家来说普通至极,可于我等凡人,却因无法炼制,不啻于奇珍异宝。”
许母问道:“小山,你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许小山一言不发,夺过许父腰间钱袋,把其中银两尽皆倒在桌上,从中间分成两份,一份被他装回钱袋,一份摆在桌上。
许小山道:“爹,你之前说家中余钱,可再支撑娘活半年光景,如今我把钱财一分为二,一份供我外出开销,一份用来再续得娘三月生命。我在这三月里,会拼命拜入仙门,以讨得清风仙丹炼制之法。三月之后,孩儿会学成回家,届时仙丹可制,娘亲疾病可缓,我便再加倍努力,争取能炼制出更厉害丹药,把娘亲疾病根除!”
许父和许母闻言,既感动又好笑,片刻后,竟齐齐叹息了一声,接着对视了一眼。
许母微微颔首,许父便开口说道:“小山,你从小到大,未曾远离爹娘,如今,你将要外出寻炼制仙丹之法,爹除了要叮嘱你与人打交道,定要多个心眼外,还想再叮嘱你八个字。”
许小山坚决道:“爹,娘,你们不必多言。孩儿三个月后必凯旋而归,届时爹再把这八个字告诉我,孩儿必铭记于心。”
许母眼泛泪光,道:“小山,未来如何,谁也不敢断言,娘却要你先牢记住你爹与你说的这八个字。”
许父接着说道:“爹要你记住‘但问真心,但求平安’这八个字。前四个字,是为了你自己,后四个字,是为了爹娘。”
“孩儿……”许小山双眼一热,泪水便要夺眶而出,他狠咬一下牙根,总算将余下话语清晰吐出,“一定牢记在心,这便去了。”
许小山抓起桌上钱袋,紧握在手中,大步流星,往屋外走去。
许母和许父这时俱已哀恸,许母忍不住唤道:“小山,先将这田鸡汤喝掉,让爹娘为你庆祝完生辰,明早你再走吧。”
许小山的背影只停顿了一下,便又愈行愈远,终致模糊于夜色之中,他的声音传来,极为坚定:“今日是孩儿二十一岁生辰,本应喝田鸡汤庆祝,奈何肩有重担,待孩儿三月后功成归来,再行庆祝;如若孩儿失败,这生辰庆祝,往后,便不必再有了。”
许父握紧许母的双手,道:“咱们俩这一生,有小山这么一个孩子,便也不枉苟活了。”
许母泪眼婆娑,望着许父,微笑道:“许哥,如今小山的事已定,你我终于能松一口气了,咱们还剩下些银两。我方才所说,‘去看名山大川,去看世间奇景’,绝非哄骗小山而已。
许母顿了顿,续道:“我知道你一直有看遍世间之愿,只是这些年,我和小山拖累你不能去实现,如今你终于可以达成心愿,只是请你原谅我,不能陪你太久。”
许父蓦然流下两行热泪,抱起许母,轻声说道:“这些年,我其实早已得偿所愿,灵儿,你便是我心愿中的名山大川,我心愿中的世间奇景啊。能在你身边,我已知足啦!”
许母笑得愈加欢喜,伏在许父胸口,柔声道:“许哥……”
两人身影,在蜡烛的投影下,终在这破旧石墙上,渐渐融合成了一团,再不分离,而离家的许小山,如今,也只好两样东西,一好仙家的灵丹妙药,二好能换取灵丹妙药的钱财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