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死麕(三)(2/2)
那少女看出来情况不对,马上把水壶递给了我,和气地道:“那谢谢姑娘了。”
我接过水壶,打满水后立刻还给了他们,顺便下了逐客令——
“慢走不送。”
贺楼绰全程都没再做解释,拿到水壶后,就跟着少女一起离开了。
身后马蹄声又响起,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草原那边。
我继续给马儿洗澡,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顿时,泪如雨注。
日落时分,阿爹他们才回来,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叫做乌鲁骨的纥古勇士。乌鲁骨是我爹爹的好友,常来我作客。此人非常喜欢四处游历,每次回部落总能带一些新奇的玩意儿。他不久前去了尧国,看样子应该是刚刚回来。
阿爹一回家就发现了我不对劲,问:“你眼睛怎么肿了?”
“啊?有吗?”我佯装不知,道,“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吧。”
乌鲁骨见了我,高兴道:“这才几个月不见,小舒又长高了不少啊。”,接着,他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了我:“这是我给你带的衣衫,也不知合不合身。”
我接过包袱,道:“谢谢乌鲁大叔!”
乌鲁骨道:“谢啥?你去试试看看能不能穿上,要是不能,我让你婶婶帮你改大些。”
“嗯!好!”
我拿着衣服开心地回到了自己的毡帐,把衣服取了出来。那衣服是用月白色丝绸制成的,质地柔软顺滑,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些云,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花的图案。我很快换上了衣服,大小正好。草原上的女人除了像阏氏还有公主这种身份尊贵的人以外,基本都只穿一些颜色暗沉老朽的皮衣或者麻衣,丝绸是格外珍贵的。一想到乌鲁大叔竟然给我带来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心情又是感激又是觉得惭愧。
换完衣服以后,我急切地想让阿爹他们看见我穿新装的样子。我刚离开房间,就撞见刚从主帐里出来的林子琤。他手里拿着一筐的草药,看样子是要去洗。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愣,然后轻描淡写似的道了句:“挺好看的。”
我几乎从未和他说过话,被他这么一夸,顿时脸颊发烫,轻声道:“谢谢。”
林子琤没再和我说话,抱着草药离开了。
我走到毡帐门口,正准备进去时,突然听见乌鲁大叔的话。
乌鲁骨道:“小舒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有个着落了。”
阿爹道:“你说得容易,好的着落去哪儿找啊?”
“我听人说三王子和小舒关系很是密切,若真能成了,按你们尧人的说法,也算是门当户对,没亏待了小舒。何况,单于似乎很看重三王子,若有一日三王子真继位了,说不定还可以……”
“不可胡言!”阿爹急忙打断了乌鲁骨,毡帐内安静了片刻。
阿爹开口了:“当年夫人把小舒托给我,为的就是让小舒能远离纷争,一辈子平安幸福。贺楼氏现在虽然明里相安无事,可现在单于身体每况愈下,暗里早就斗得不可开交了。何况,现在没藏正忙着拉拢北狄那帮人,我若让小舒嫁过去,岂不是推着她入火坑?”
乌鲁骨叹了口气,道:“怕就怕年轻人一时意气,顾不得大局……”
他们谈话结束后,我又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等两人扯上别的话题后,才进了毡帐。乌鲁大叔很热情地又夸了我一番,可我这时心里一直想着方才他和阿爹的谈话,实在兴奋不起来了。
虽然我不太清楚有些话是在说什么,可还是明白形势远比我想象地要复杂。我又想起上午的事情,觉得心里百感交集,又不知如何是好。
晚上,阿爹和乌鲁大叔喝了很多酒,最后两人都醉倒了。幸好有林子琤在,不然我就得一个人安顿好他们两个人了,阿爹还好,乌鲁大叔估计都有我两个重了……
夜深,月悬中空。
我吹灭了油灯,正欲睡觉,忽然毡帐外传来一阵响声,像是有人用石头打在了毛毡上,石头又打了几次——“咚!咚咚!咚咚咚!”
我心中一惊:“难道……”,我从床上起来,披了件外套就走了出去。阿爹和乌鲁大叔都醉得不省人事了,林子琤毡帐里的灯也熄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马厩后的一个小山坡下。果不其然!贺楼绰正站在那里!
我看着他,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贺楼绰看见我很是欣喜,笑道:“你不生气了?”
我羞恼道:“谁生气了?”
“难道白天的时候你没生气?”他问道。
“我生气?!我,我生气干什么?”我故作坦然,却心虚地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贺楼绰伸出手,又捏住我的脸,道:“这么烫,不会已经脸红了吧?”
我现在庆幸,还好月光不是太亮,否则要是被他看到我双眼红肿,指不定还会这么调侃我。
我打开他的手,佯装生气道:“你找我有事吗?没事我可就去睡觉了。”,说完就转身要走。
贺楼绰忙道:“等等!我有事和你说!”
我这才回头,道:“什么事?”
贺楼绰看着我,神色有些犹豫,我正困惑,只见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猛然把我搂在了怀里。
我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接着想要挣开,可被搂得更紧了。
“你那天为什么没去?”贺楼绰轻声问道。
我心里顿感委屈,甚至忘记了自己还被他抱着,辩解道:“我和我爹被叫去军营了,直到下午才离开。我后面去找你了,可是你已经走了。”,说着,我的语气变得失落。
贺楼绰却有些激动了,有些欣喜地问:“你真得再去找我了吗?”
“当然!”,我一把推开他,不满道,“你还好意思问我?我问你,你说过等我的,我去了怎么没见你人?”
贺楼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我那天一直等你到正午了你还没来。我去你家找你发现你家没人,后来有人告诉我看见你和百里大夫去了军营,我又赶去军营,结果你已经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一连五六天都不见人,你知不知道我——”
很担心你。
我顿时被自己脑中的想法吓住了,一时说不出口。
“知道什么?”贺楼绰不怀好意地追问。
“没什么!”我生气地道。
贺楼绰满足地笑了笑,又把我搂在了他怀里。
明明才是第二次,虽然双颊依然绯红,我却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依偎的感觉了。
贺楼绰接着道:“我本来是想来找你,结果母亲让我立刻赶回单于庭,说有急事。我回去以后,母亲告诉我,狄国的公主来了。”
“公主……就是白天那个女孩吗?!”
“嗯,她叫纳兰新朵。”
“……”,我想到了阿爹和乌鲁大叔的对话,这就是“拉拢北狄”吗?
这时,贺楼绰低头看向了我,朝我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娶她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扭过头,心里小鹿乱撞。
贺楼绰放开了我,双手打在我肩上,他看着我,目光格外认真。
“百里望舒,我喜欢你。我贺楼绰一定、一定会娶你为妻的!”
贺楼绰的声音坚定而庄重,仿佛这不是一次浪漫深情的告白,而是在许下一个神圣的、不可违背的誓言。他那毅然决然的神色却让我在心动的同时感到一丝不安与害怕,我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这时,毡帐里传来了阿爹的叫声,我吓得浑身一激灵。只听阿爹叫了一声“酒,接着喝酒”,然后又恢复了沉寂——原来是梦话。
贺楼绰迅速地在我额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骑上了马,道:“我和你说的都是认真的,没开玩笑。我还会来找你的。”
我红着脸,催道:“你快走吧!我要去睡觉了!”
“你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他说完,就驾马离开了。
我并没走,而是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我捏了捏外套,确实真有些冷了。我刚上了山坡,就见一个人影正站在山坡下静静地看着我。
我吓得差点叫了出来,等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林子琤。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心有余悸地质问道。
林子琤看了我一眼,默默地道:“方便。”
我愣了愣,好久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顿时窘迫无比,慌忙逃回了自己的毡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