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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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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是幢两层的洋楼,姜由刚进大门,老管家也快步迎上来:“少爷,您来了。”

姜由没什麽反应,阿姨却在他进屋后拽住管家手臂,低声说要喊小先生,别喊少爷,你忘了麽,这是姜先生嘱咐的。管家光顾着激动忘了这茬,听闻点头应下,见姜由一身泥泞踩进客厅地毯,忙去取崭新衣物,请他去换。

管家领头上楼,姜由沉默跟着,却在二楼拐口碰见熟悉的面孔,徐医生,姜成岩的主治医师。

徐医生多年不见姜由,表情吃惊,管家正想示意他先进房等着,姜由出声道:“他自杀了?”

指的必然是姜成岩。梁医生迟疑一瞬:“不是自杀,是……”

“不想活了,”姜由说,“一个意思。”

他转向管家:“不换衣服了,哪个房间,带我过去。”

房间里很安静,姜成岩注射过镇静剂已经陷入昏睡,姜由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尾,缓慢观察着这件充当病房的卧室。首先第一个感受就是白,白得反光,又搭配着满室的黑色仪器,像灵堂。

他拖过一个凳子放到床边,坐下,近乎冷漠地看着姜成岩。

刹那间,他发现姜成岩很老了,老到呼吸都轻不可闻,脸颊也凹陷。

“你真可怜,”他轻声说,“到这时候,来看你的人居然只有我。阿姨说你把东西都摔了,管子也都拔了,以前连坐都坐不起来,最近却能一站就是一个下午。你那麽厉害,到这时候都这麽厉害,可结果呢,还不是要死在这座房子里,一个人,一点儿声响都没有,连死了都没人知道。”

姜成岩的眼睫轻轻颤动。

姜由抬头看着灯光,眨了下眼:“你以前说,以后给你抬棺材板的人多得很,你总是自以为是,所有人都被你踩在脚底下,都奉承你,可你竟然要死在这儿,你说你不可怜吗?”

软绵绵垂在被褥上的手挣扎着抬起,姜成岩醒了,他痴呆了这麽久,这会儿却清醒了,两眼混沌麻木,从喉咙里挤出音节:“你,你来……”

“没死啊,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滚……”

“滚,我当然会滚,但我要帮你抬棺材板啊,你不高兴吗,你老婆儿子都不会做的事情,我这个私生子帮你做,我帮你抬棺材板啊,我帮你抬啊——只有我帮你啊——”他的音量渐大,听得门外着急等待的阿姨慌乱至极,迫不得已和管家一起冲进去,却震惊看见姜成岩一个人挣扎着坐了起来。

“滚,滚!”姜成岩咬牙暴喝。

“你恶心我啊,不想看见我啊,可是我更恶心你,”姜由逼近一步,双眼赤红,“你死了一身轻松,还有人给你送终,可是我呢,我什麽都没有。我是被你毁掉的,姜成岩,你不能忘,你要痴呆你要死都不能忘,是你让我欠虞伽,让我欠所有人,是你,是你让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这都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姜成岩呼哧呼哧穿着粗气,眼珠已经上翻,只见眼白不见眼仁,阿姨吓得大哭,管家拦着姜由的腰把他往外拖,却受到一阵蛮力抵抗。

姜由浑身发抖,眼眶猩红,仍在不断吐着恶言:“姜成岩,是你欠我的!都是你在欠我!你毁了我,你把我毁掉了,你去死啊!姜成岩,你去死啊!”

“啪——”

姜由孩子般的哭叫戛然而止,右脸偏在一边,管家握着通红的手心,也不忍地别过了头。

少爷,他说,你要后悔啊!

机器的嘶鸣盖过老宅的一切动静,姜由茫然站在二楼,右脸火辣辣地疼,他却不敢摸,好像之前的宣泄偷走了他所有的气力,他几乎要跪下去。

凌晨三点,姜由拨了第五个电话,嘟声后转去语音信箱,他挂断了。

三点半,姜成岩房门口,徐医生长出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情况不乐观,但至少还有一口气在。阿姨心一松,哭着直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先生没有害死他父亲,阿弥陀佛。

凌晨五点,姜由被手机振动惊醒,一个陌生号码,陌生的简讯内容:我知道了,等我。

第六个电话,依然没有打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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