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死别(2/2)
几日后,梅家人果然回转,但却没有她的影子,梅家人也不曾见过她。
他心下慌乱不已,自驯马司牵了匹烈马直奔宫门而去,宫中护卫无人敢拦,只能着人去通知公主,苏槿暂居公主府得了消息便带着人马拦在了他出城的门口,她不顾危险只身拦马,若非张绍及时勒住缰绳,怕是不死也是重伤。
苏槿颤抖着跪在马蹄之下,满眼泪水道:“陛下,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赵姐姐,我们在半路遇到了流寇,情急之下躲入了一处密林,姐姐的马受了惊,她,她掉进了山坳里,我本是要去救她的,但是随身的护卫说,山坳间的雾其实是有毒的瘴气,人若掉下去定是尸骨无存,小妹,小妹不忍陛下担忧,不得已才撒谎,请陛下治臣女欺君之罪”
他耳中嗡嗡作响,最后只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心口似经脉在断裂般痛得无法呼吸。
过了许久,他挥挥手让苏槿退下,木偶般的去拉扯缰绳,此刻,他恨不得立时策马奔入山坳,去寻她,然而体内气血翻腾不止,四肢百骸无一能受其控制,他撑着力气,语气虚浮:“张绍,派人去寻”
山坳之下有个毒物积聚的瘴眼,但凡沾染上其中的汁液顷刻间便化为枯骨,接连几波人皆被毒瘴逼得无功而返,最后只有江蓠绑着绳结勉强下到坳底,却也只捡到一个沾着血迹的空荷包,看到几具被粘液腐蚀的森森白骨。
她掉下这瘴气浓聚之地纵然不死也难爬出去,况且这里没有水和食物,她是否在冻饿之时想去寻找吃食而不慎粘上了毒液?有心将白骨敛起,心肺之间却如被蛛网缠结一般头晕目眩,江蓠迅速拉动绳子,绳结之间用作信号的铃铛哗哗作响,上面的人急忙将他拉了上来,他快速攀附而上,刚出山坳未及说话已是一口热血涌出喉间,他将荷包递给辛夷,不急不缓取出一颗解毒药丸服下。
辛夷看向江蓠,他颓然摇头示意无望,他自小便周旋于各种奇门毒物之中练就了一副百毒不侵的躯体,尚不能在山坳之中多做停留,更别提这么多日一个平常女子饥寒无望的活于此处。
辛夷望着空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针脚泣不成声,她认得,这是烛心贴身带着的,里面装着的槐花榆钱都是可食之物,辛夷推测她定是曾活过几日,不然荷包怎会空空如也,她在山坳下一定很绝望吧!
鸿烈听完辛夷断断续续的叙说,颤巍巍的抬手示意她出去,她看着他面上暴起的青筋,不知他是如何隐忍才能镇定一二。
辛夷多希望他能暴怒而起发泄一通,然而接下来的日子他却沉静的仿若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只是比从前更加忙碌,自朝堂下来便紧跟着又是召见朝臣商议政事,凡能亲为之事更不许旁人插手。
这般不眠不休不食不饮熬了五日,直熬的面若死灰,几近油尽灯枯,终是轰然倒于朝堂之上,一时朝野皆惊,流言四起,这北黎家的气数莫不是真要尽了?
他昏迷三日却无醒转迹象,辛夷与江蓠却知此病非药石可医。
乐央公主日日伏于亲弟耳边诉说衷肠盼其好转,奈何心死者无救矣,从古至今,一个情字成为了多少人过不去的劫难,看着他一日日衰败下去,公主终是不再多加劝慰,凄苦一笑,流尽最后一滴热泪:“你若真打定主意要随赵姑娘去,就去吧,只是在这之前望你能留下一点北黎家的血脉,为这残破的国家,为着长宁的一片痴心,留下一点希望吧!”
也不知是因为感知了公主的绝望,还是这些日子医者的倾力救治,三更时分他突然呕出一口鲜血,气色也微微回转过来,拂晓时竟然悠悠转醒,虽是形销骨立面色唇瓣不带血色,眸中却带了几分清明。
大病一场,自此再不见半分笑容,如九天皓月般孤寒不可亲近。内监宫婢愈发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引来祸事,然而日子久了却发现,当今陛下只是性子冷淡罢了,并不曾苛待过宫人,且其励精图治,安于节俭,放逐大批宫人减少内廷开支,清减赋税,与北黎百姓共度难关,却与历代帝王大相径庭,就连册封发妻长宁为后,却也不过是一道圣旨迎回宫中。皇后更是贤德,衣不重采,摒弃浮华,后宫前朝一体同心,重振北黎。
国体安定后,泓泽皇帝开始大刀阔斧革废弊政,裁抑、罢免无才无德、依附权要的佞臣,召回贤能旧臣整肃朝纲,更新庶政,广开言路,朝野上下渐成清明之势,整个北黎也在疮痍过后,休养生息。
然皇后多年无所出,故时有朝臣上书劝谏皇帝充盈后宫,每有人提及此事皇帝总是沉默不语。圣心难测,臣子们一时猜度不透圣意,再未敢犯颜直谏,如此一来,苏瑾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坊间或有传言当今帝后故剑情深,故而泓泽帝不愿纳妾封妃,内廷之中也有议论皇帝一心为国,厌恶后宫女子勾心斗角,互相倾轧,妻妾寡,则是非少。
北黎初定,再经不起任何动荡,长宁思量着几日前乐央长公主来中宫小坐所言,终是定下心来寻了个机会劝谏道:“陛下,不若选个吉时将苏家女儿迎进宫来可好?”
内乱平定之后,苏家满门备受恩荣,任内廷如何俭省,却依旧赏其金银财帛,粮田千倾,敕封苏老将军为信国公,世袭罔替。
他依着凭几,手中的杯盏微顿,想起日前苏老大人身体欠安他微服探视,他言语之间意在与苏槿重指一宗婚事,他已经误了长宁一生,不想再让另一个女子白白蹉跎大好年华,跟着一个心死之人,不过是红颜皓首孤独的老死宫闱罢了,只是苏家小妹宁死不从。
也罢,随她们去吧,这出宫的城门永远都不会困住任何人,只要这宫墙内的人愿意,来去自由她们,他微啜香茗,淡淡道:“皇后做主便是”
凭几上还留着他依靠的余温,长宁轻轻抚上去,心中呢喃一声:陛下。她多想如这世间平凡夫妻那般无所顾忌的去依恋去爱慕,可是他想给她的却只是自由,陛下,若这往后余生再无与你相见的可能,妾身要这自由有何用?
诉雪忍不住一阵心疼:“娘娘,陛下本就甚少踏足后宫,隔个十日半月也仅是在这栖霞宫中略坐坐便走,您何苦惹陛下不快呢,再者以苏家在朝中的地位,将来如若这苏槿先行诞下皇嗣只怕会危机您的中宫之位”
她凄苦一笑,皇嗣,他不过将这后宫当做一座收容之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