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为谋(2/2)
鸿烈暗示左右:“你们去吧!只可暗中护卫”她的脾气,他最是了解,他将她的尊严践踏的一无所有,她纵是死也不肯再承他半分人情。
事实上这姑娘并无鸿烈想的那般傲骨铮铮,飞奔了片刻,马儿没了驱使,悠闲地在路边啃草,烛心趴在马背上活像个吊死鬼儿的样子,揉了揉眼睛翻了翻马背上的行李卷儿,算他还有些良心,草药银钱够她衣食无忧的回龙城了。
朝阳欢快的自地平线跳脱出来,金子般的撒了一地,烛心轻轻的拍拍坐骑:“小伙伴我们回家了!”
北黎如今内忧外患,新帝登基朝堂未稳,自沣津到龙城,一路常有盗匪肆虐,百姓流离失所。这些个皇亲贵胄只顾着争权夺位,哪个睁眼看过这民间疾苦,她心里纵使良多感慨,却是泥菩萨过河。
回到帝都城外,正是一个晚霞瑰丽的傍晚,烛心觉得此时城内情况不明,不敢冒然回去,思量二三决定到嵩景山暂避一时。
倾卿再见到她时,她身着男装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风尘仆仆的站在墨竹别馆外,染了秋色的夕阳穿过密林的疏漏处洒下一片斑驳,她的眼睛里略显疲惫,发髻有些凌乱。想到现如今城内乱哄哄的,倾卿比划着问她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想来别馆有人曾去过店里打听他们是否平安。烛心一阵感动,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自己很好,只是出门办了些事情,现在不便回城,特来叨扰。
在别馆住了两日,趁着馆里的小婢子进城买丝线的机会,悄悄捎了口信与梅姐姐,梅姐姐又让小婢子带话给烛心,让她暂且不要回城。大哥与倾卿也不多问,只是让她安心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天高云阔,竹影斑驳,馆主半倚在软榻上双膝搭着一床薄衾,慢慢翻着几卷书,倾卿在旁撑了绣架细细的绣着一副舞妃出水图,透过廊下金丝雀笼子凝神而望甚觉恬淡,烛心给雀儿添了盏水凑过去跟小婢子玩起了翻花绳。
小婢子道:“这几日暂且不能进城给你姐姐捎话了,听说南边有个郡县因为朝廷强制征粮,闹进了龙城,朝廷为了镇压乱民四处抓人呢”
烛心将花绳翻了个“面条”:“兴亡,百姓皆苦,今天这个要夺位,明天那个要复国,咱们躲在这深山里才能安享片刻宁静”
小婢子突然抖了一下,“面条”翻坏了变成了“鸡爪”。
烛心怨道:“哎呀,小丫头,好好的你哆嗦什么呀!
一旁刺绣的倾卿见馆主放下了书卷,挥挥手让婢子先下去吧!
馆主温言道:“烛心,我问你,古往今来战乱因何而起?”
烛心一本正经道:“因为人心不足,总是想着得到更多”
“那倘若天下归一,择一明主,百姓岂不是就可安居乐业了”
烛心摇头:“天下太大,纵使有明主,却不见得手下的臣子都是廉臣,无论是谁坐了天下,亦或是将版图扩张到了何种境界,一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山高皇帝远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所以在很多百姓看来谁是正统谁是明主都不如让他们安生过日子来的实际。
若是一个国家的君主真的昏庸无道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我相信自有人会揭竿而起。旁的不论,只说眼下这三国,南姜国法政策最是开明所以国体最是稳定,百姓的日子也都最安乐,但是远离帝都的郡县也不乏会有欺压良善的事情发生。
咱们所居的北黎如今是朝堂内乱引得百姓怨声载道,又使得外敌有机可乘,以西梁大国为首的周边游牧小族各各都想分的一杯羹”她深深的叹道,“如若北黎皇室能各自退一步就好了”说罢,见馆主和倾卿姐姐看她的眼神颇为深长,于是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就是不知深浅的小女子胡言乱语罢了”
馆主半开玩笑道:“从前也有一个女子时常像你这般高谈阔论”
烛心惊喜道:“哦?是谁能与我这般志同道合,倒真想见见她”
馆主半掩了书卷,似笑非笑:“她,坟头的蒿草若不是时时有人打理,想来也有三尺高了”
烛心一下子僵立住,觉得后脊发凉。
馆主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不过开个玩笑,妹子竟然这般胆小”
烛心复又如常:“或许因为我没有国仇家恨在身,所以才能说得这般坦然吧,如果我的亲人死在了战乱之中,恐怕也会奋不顾身心心念念的想要报仇吧”
倾卿敲敲刺绣用的绷架,比划道:不要再谈论这些了。
烛心突然想到,他们也是经历了战乱幸存下来的人,想来也是经历了亲人离别的苦痛,想到当初冷如冰山的云扇姑姑指责她时失态的情形,她暗暗自责不该如此多话。她永远都不会理解云扇姑姑这类人复国报仇的意志,也永远体会不到鸿烈为什么一定要夺回属于他的东西。他们失去了太多,也付出了太多,许许多多的人用自己的血肉筑就了他们向上的阶梯,所以他们被架于此,除却继续别无他法。
又过了两三日,梅姐姐捎信来,说是月海来了消息,让她不必在城外躲着了。
告别之时,倾卿满是不舍,别馆里许久没有这般欢声笑语了。烛心在的这几日,不是跟小婢子们翻花绳,就是带着小厮婢子们玩一种叫做“跳皮筋”“丢沙包”的新奇游戏。小厮婢子们也都舍不得这个有趣的姑娘,虽然她总说些离经叛道、莫名其妙的话,但是有她在,大家便不用拘谨着。烛心最不喜送别,硬是将众人挡在了别馆里,独自牵着马儿,趁着清晨的凉风悠悠然下山去了。
回到店里,梅姐姐少不得又是一通数落,问及鸿烈与辛夷又是一通感慨,还是升斗小民温饱不愁活得自在。如今生活富足了些,家里请了个穷秀才教导弟妹识字念书,梅姐姐待小晴澜一如自己的亲妹,也跟着去识字去了,每日里跟着梅姐姐的弟妹厮混在一起。
烛心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每日里逗逗隔壁茶馆的猫,戏耍戏耍对面丝绸店的狗,深秋的叶子落尽了,冬天又来了,偶然听到走南闯北的客商闲谈着陇西的军队又夺了几个郡县,又杀了多少西梁的乱军,朝廷的战马又在边境吃了败仗,南宫家又往宫里运送了多少银钱粮食。
寒濯称帝了,所以南宫家是彻底倒向新帝势力了吗?
前些日子,在街上偶然再遇到刚回龙城的栀子,她很惊叹于烛心的变化,甚少见到未出阁的女子抛头露面的经商,不由得心生钦佩,闲谈中偶然提起公子的近况,方才得知他的吐血之症原是因为当年痛失南宫颜后,伤心纵酒伤了脾胃。
这些日子,烛心寻遍了帝都的名医,抄写了几十张养胃的药膳配方,其中几味极为难寻的药材,又托了几家时常进深山的采药人和狩猎人寻找。
她想治好他的病,让他不再受病痛的折磨,能像寻常人一样不必总是处处忌口,不会在严寒的时候总是犯病。
起先她送去的各类养胃药膳,都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再后来,送去的养胃粥食直接就被守门的人倒在了路边,她不气馁,依旧每天一份,雷打不动。
直至有一天遇到了正要出门的栀子,自从南宫竹思出嫁后,他们那些人就常驻南宫府了。栀子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见她这般坚持,
答应会再劝劝公子。
栀子道:“其实少主很可怜的,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南宫大小姐在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少主的心性也不似现在这般阴郁,这些年,他其实很苦很孤单,但是却只能对着嵩景山冰凉的墓碑倾诉,你能这样一心一意不顾世俗的对他好,我心里倒是着实佩服”
烛心淡淡一笑:“怎会,南宫府还有那么多的奴仆婢子,我不过是个闲人,所以才有精力捣鼓这些小事”
栀子似是无奈叹一口气:“陇西时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话说一半似有难言,转而道,“天气这样阴沉,像是快要下雪了,你快些回去吧”又拍拍食盒,“我会好好劝说少主的”
玉尘不及微雪簌簌的落了下来,朱红色的金漆大门又重重的合上了,她立在外边等了许久。
书房里地龙暖的温热,伴着淡淡的墨香,令人微熏。
栀子将食盒打开,里面的瓷罐被厚厚的棉布包裹着,淡紫色的药膳粥还冒着热气,栀子问道:“少主,是要退回去,还是当着她的面倒掉?”
他题字的手微顿,随即行云流水。
栀子未在说话,空手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