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径通阴】五.明珠少年(2/2)
但在不少学生眼里,这么多老师给江潮生补课,对他关心怎么看怎么可疑,于是流言便传了起来,说他出身大户人家,给了仙校不少好处,这才得以优待。
林万舒向来“亲民”,不少学生都向他求正这件事。一向温润的人肃起了脸,厉声否认,“恶意揣测他人之前,先看看你们是否有江潮生一半刻苦。”
年终评定的时候,林万舒并未看那份“特别标准”,依旧我行我素地给了很高的评价,不出所料,祭酒又一次召见他,开门见山地质问。
“你制定这样的标准,是希望潮生变得优秀,还是希望他永远不要优秀?”林万舒平静望着江滇。
“你把他所有努力,所有成绩都按在了高标准之下,这根本像是要禁锢他,让他永远飞不出头顶的标准,永远飞不出仙校。”
有了林万舒一而再再而三越过底线,不少师长也开始用正常标准评定江潮生。拿到成绩后林万舒问他开不开心。虽然还有几门课成绩不尽人意,但江潮生已经非常惊喜了,他起身对林万舒行了个大礼,恭敬道:“多谢师长!”
在江潮生心里,林万舒分量极重,对他恩同再造,所以后来一次为期半月的外出历练中,在对战三沌河内水怪的危急关头,江潮生冲至林万舒身侧,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林万舒心下震惊,只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在了自己脸上,他伸手抱住身形不稳的江潮生,指尖都在颤抖。
最终,林万舒拖着已经重伤的身子在河面上的水怪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他们这次也算种了水怪的计,三沌河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了,林万舒只能抱着江潮生躲进了附近的一个山洞,用随身携带的药粉替他简单处理了伤口,之后升起火,供两人取暖。
外衣被脱下搭起来烤干,江潮生苏醒过来时只穿着中衣躺在林万舒腿上,待反应过来,双颊忽地泛红。
他想起身,林万舒却按住了他,“你身上有伤,别乱折腾。”
江潮生只能继续躺着,姿势却是越来越僵硬。林万舒无法,找了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救人讲求技巧,不能鲁莽,天时地利人和少一样都不如不救,好过两人一同丧命。”
江潮生垂了眸子,好似委屈,半晌才轻声道,“你是师长。”
“那又如何?”林万舒皱眉,他也不知自己心中为何有怒气,只觉他费心培育的花朵,差一点就被折断□□,肆意揪扯,还是为了出手救他。
江潮生不说话了,林万舒低头看着腿上毛茸茸的脑袋,半晌长叹口气,语调不自觉放缓,“下次,先护好自己。”
躺着的人依旧沉默,林万舒摸了摸他的头,江潮生忽然抬手握住他,然后起身,四目相对。
“人本能追求温暖明亮的东西,十年前,报答大娘是我活下去动力,而十年后,是你在我油尽灯枯时为我点了盏灯,你把这世界的善意带到了我面前,是你给了我整个世界。”
江潮生一字一句,字字铿锵。林万舒听得有些愣怔,定定地看着他。
火光在江潮生眼底跳跃,他笑了笑,清浅但真诚,“我救的是我的光啊,飞蛾扑火,在所不辞。”
或许是从这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就变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江潮生十七岁这年得到了晋升至凯吟宗内进修的资格,古行镇仙校共十人入选,他卡着成绩,刚好是第十位。
本来是件高兴的事,可第二天,祭酒忽然宣布剥夺江潮生的资格,人选顺延至第十一位,理由是江潮生以往的成绩太差,难成大器。
在这全校大会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了解,看不惯江潮生的学生很多,但他们都不能否认江潮生比他们努力刻苦一千一万倍,晋升名额给他,其实大家都是服气的。
人群注视着台上愣怔的江潮生,他一动不动,注视着那位被自己称为“父亲”的人,半晌,他垂了眸子,喉间似乎压了一声低笑,默默转身,将位子让给了已经走上台的第十一位学生。
大会一结束,林万舒就疯了一般冲到江滇面前,“潮生从前成绩不好?怎么回事你还不心知肚明吗?如今拿这个做借口打压他,他是你的儿子,你什么居心!?”
江滇面无表情,不欲多谈,“家事而已,劳林师长费心。”
“家事?这时候你怎么不公私分明了?论成绩,论能力,论付出,江潮生不输仙校一众学生,如今他得到好的机会,你却要把他翅膀折断了扔在这小小的古行镇里,怎么?你是觉得潮生是你一生的污点,怕他回宗门内给你丢脸招人话柄,还是怕人家说你以权谋私,为儿子走了后门?”
“林师长!”江滇冷静的表面崩裂,露出一抹狠厉,“注意你的言辞,你对江潮生太过关心了!”
“就是因为他有你这样漠不关心的父亲,才会有我这样事事上心的老师。”林万舒愤然,气得拂袖离去。
他回了校舍,一进里院便看见坐在石阶上双目无神的江潮生。林万舒走近了,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潮生……”
江潮生一怔,似才回过神,勉强笑笑,“我没事……”
他嘴角费力上扬,似乎想证明自己真的还好,可许是牵动了其他东西,那个勉强的微笑都没能维持住,整张脸写满了无措难过,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
“我没事……我没事……我……”江潮生重复着这句话,到最后只剩零星泣音。他眼眶通红,浑身颤抖,溃不成军。林万舒看着,心上钝痛,他忽然伸手,把江潮生抱进了自己怀里。
“没关系,只有我在,想哭就哭。”
从小到大,江潮生受的委屈不到千也上百,可他从未这般嚎啕大哭过,一直哭到精疲力竭,发不出声,靠在林万舒怀里睡去。
天边月华如洗,林万舒将江潮生放在了自己床上,他坐在床边,眉心始终不曾舒展。
修长的手指拭过江潮生脸上的泪痕,林万舒把他的手握进掌心,两种温度相互交叠缠绕。
他说他是他的光,可于林万舒而言,江潮生又何尝不是一个明亮耀眼的存在?
翌日是仙校的送别仪式,也是那些要离校同学的毕业礼,林万舒并未去参加,因为江潮生晨起时有些低烧,他去食堂专门嘱咐厨娘做些清淡好消化的饭菜。
江潮生捧着素白的瓷碗,又一次郑重跟林万舒道谢,林万舒摸了摸他的头,“不用跟我这般客气。”
江潮生摇摇头,“你给与我了太多东西,于我而言,你就像父亲一般。”
林万舒笑了,“你曾说那位大娘像你娘亲,如今又说我像你父亲,可有你这样胡乱搭配的?”
江潮生一愣,连忙解释,却是越说越乱,林万舒笑意更浓,伸手抚了抚江潮生的脸,声音温润,“我可不想……只与你做亲人。”
江潮生不是太懂这其中的意思,懵懵懂懂点点头。
被夺去晋升资格便被夺了吧,至少这样就不用离林师长那么远。江潮生很快从这件事的打击中走出来,他依旧是从前那个刻苦,沉稳,心如明珠的少年。
直到一次与父亲的争执。
那时候古行镇的疫病,怪事都已斩头露角,江滇心中烦闷,检查江潮生功课时又觉得成绩太不如人意,气恼之下,便对他恶语相向。
江滇的措辞有多狠厉无人知晓,林万舒也只在后来江潮生的转述中,得知一句“你若不想给我丢脸,就去泽山摆平那魑魅魍魉!”
言语有时可为利刃,江潮生就这样负气进入泽山,而林万舒心中的明珠少年,也就这样消逝了。
故事讲到这里,江潮生的生命轮廓已渐渐清晰。林万舒长舒口气,眼中有些雾气,他望向泽山的方向,神色带着深深执着。
“其实第一次‘扣门恶灵’事件,只是潮生回来找我而已。”
“那次差点闯了大祸,后来我便寻了条隐密的路,每晚接他过来。”
“师生也好,人鬼也罢,感情面前,多说无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