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内(2/2)
于是,希文开始了他每日往返府学之中观书授课,敦劝徒众,讲习艺文的日子。每当给诸生命题作赋,他总是先作一篇,以掌握试题难度和着笔难点。每当遇到家中贫困的学子,他总是拿出自己的薪水送给他们贴补家用。每当认识了胸有韬略却不得志的学者,他总是为他们联络奔忙,或是聘请他们前来执教,或是推荐他们出任学官……日积月累,周边前来读书求教的人越来越多,书院中学子勤学之风也逐渐成形。
这天,去崇圣殿讲课的路上,希文在地上发现了一枚绣着莲花图案的平安符。是谁不小心把它遗落在了这里?联想到自身,这平安符应是丢失者的珍贵之物,希文决定将它暂且收入怀中,再在书院里发个告示寻人,不想走了几步便迎头撞上了一个满面焦急的少年。
“对不起,我在寻找一个绣着莲花图案的平安符,不小心冲撞了您,还请谅解。”眼前的少年虽然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却五官清秀,眉目有神。
希文从怀中掏出了刚刚捡起的那枚平安符,递到少年面前:“你要找的是这个?”
“啊!是的,就是这个,这上面的莲花图案是我母亲亲手缝制的,我不会认错的!太谢谢您了!我今天第一天来书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给弄丢了。”少年笑着回答,双眼亮晶晶的,里面闪烁着重新找到心爱之物的喜悦。
“以后可要好好注意,别再把它弄丢了。”希文将平安符慎重地交到了少年手里,又对少年嘱托了一句,便转身赶去上课了。
这是希文与少年的初次见面。而之后的教书岁月,希文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平安符之间的牵扯真是十分奇妙。自已与这个因平安符初识,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八岁的少年竟成了莫逆之交。
少年名叫欧阳永叔,本就天资聪颖,自己又勤奋刻苦,来到书院不久便成为了书院学子当中的佼佼者,而自己,正是负责教授少年诗词歌赋的老师。
希文为了督促学生学习,经常夜宿书院,便发现少年总是最后熄灯的那个人。少年上交的诗词,或流丽婉转,如同美酒初熟,醉人心脾,或大气凛然,如同即将展翅的雄鹰,傲视四方。而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少年跟自己志趣相投,同样有着一颗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
作为一名老师,在看到自己的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时候,总是开心欣慰的。希文读到这篇永叔呈给自己的词作时,正是这种心情。
“这两句词,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还有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希文指着欧阳永叔上交的作业,想到了自己年少时写下的那句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两者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靠我的想象啊。夫子,你知道吗?我四岁的时候父亲便过世了,是母亲独力将我抚养长大的。小时候家中贫穷,母亲用路边的荻草作笔,在泥土上教我认字,我才没有错过学习的时机,得以踏上求学之路。所以我在书院里总是十分努力,只求不让母亲失望。只是离家的日子越久,思念的情绪便越是不受控制地滋长。于是我把自己思念母亲的感情想象成闺中少妇对远游夫君的思念,时间越久,相隔的路程越长,离愁便越多,就像这迢迢不断的春水一样,来路无穷,去程不尽,而离家的夫君呢,远在春山之外,渺不可寻。”生性乐观,时常爱笑的少年说着说着,表情落寞了下来。
原来永叔的成长经历与自己如此相似,难怪少年的很多做法想法,都与自己不谋而合,而少年刻苦读书的样子,像极了少年时的自己。这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希文感叹着。
远离朝堂执教授业的这段时光,有信任自己的同叔支持,有好学上进的徒弟孺子可教,希文过得平淡而充实,但他从未放松对朝堂的关注。这天夜里,等到所有的学生都睡下了,仍旧未有睡意的希文将自己这些年来的观察感悟一笔一划地写了下来,准备上呈给少帝御览。
烛光下,一页页宣纸上渐渐铺满了刚劲有力的字体——天下之理,正如圣人设卦观象,否极者泰,泰及者否。而今我朝正处于朝廷久无忧,天下久太平,兵久弗用,士曾未教,中外方奢侈,百姓久困穷的危机之中,必须未雨绸缪,多思变革。只有从现在开始,固邦本、厚民力、敦教育、举将才、择郡县、去冗僭、备戎狄、杜奸雄、明国听,才能修四方之政教,正百司之纲纪,创圣贤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