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2/2)
有脚步声靠近,她心中一动,头顶就好似长了眼睛一样,低低地唤了一声:“曹璋?”
身后脚步一缓,复又走近,她没有抬头,却肯定是曹璋。
他也蹲到了她身侧,似乎在犹豫说什么,她等了等,觉得掌心多了个东西,奇怪的拿到眼前一看,却是个玉雕的关公。
罗馥疑惑的看过去,却见曹璋沉沉的看着她,“关公辟邪,送你的。”随后并将手伸到她眼前,罗馥懵懵的将自己的手搭上去,曹璋将她拽起来后就缩回手,不解道:“刘兰芝想嫁,你哭什么?”
“她本不用这么嫁进去的。”
曹璋又问:“那你觉得,她该如何嫁?”
罗馥被他问的头疼,便拧着眉回道:“她这样就是去还戴家的债,她夫家日后就趾高气昂的欺负她,她娘家又不愿意多管!她可怎么活!秦罗英算计了这一切却逍遥活着,而刘姐姐却要受这罪!”
“你觉得悲哀?”
“费尽心思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不悲哀吗?”
曹璋永远都是那副稳若泰山的样子,似乎世间俗事都入不了他的眼,即便罗馥怒气冲冲,他也依旧风淡云轻,听罢后,只是淡声说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不过是个旁观者,何必痛心疾首,倒教人觉得你行事诡异,还不如诚心祝贺,毕竟是件喜事,有人是真心欢喜的。”
罗馥想到刘兰芝那双燃了火的眼,不由得头更疼了,她不想再争论,便说道:“将军通透,是我偏激了。”
可曹璋却好似在试探什么,竟问了句:“你说她是痴,那你呢?”
罗馥抬眼看着他的眼睛,却在那深潭中越沉越深探不到一点光明,她不知这话意味着什么,甚至不敢细想,缩瑟的退了一不,勉强笑道:“我自然是听父母亲的,他们会仔细为我挑选的。”
她是个胆小鬼,她根本不敢说什么“夺”什么“抢”,她只敢像乌龟一样去试探,只要有危险就躲起来。
她喜欢曹璋,越深就会越怕,她怕命运会将她推向前一世的路,她怕自己也逃不开秦罗英的算计,她更怕害了曹璋。
可这些没人会懂,曹璋也一定不会懂。
果然他听完只是笑了一下,笑的很浅也很短,随后又没完没了的说起吴修远,他说:“此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吟诗作画更是手到擒来,三步成诗,五步作文,雅号玉公子,名满扬州。吴家表面风光,大公子吸食五石散,赌博成性,因与人一同狎妓,打伤官家子弟,赔了大笔金银。吴老爷养着外室,东窗事发,吴夫人连夜将那女子和孩子送到偏远之地,夫妻反目。而这位吴小公子,风月无边的人物,从不理黄白之物,红颜知己更是无数。”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垂眼看着罗馥毫无血色的嘴唇,近乎残忍的逼问:“芝兰玉树,锦绣皮囊,这就是你想要的好姻缘么?”
罗馥忍不住又退,她不想听,她今日什么都不想再听了!
她想到吴修远在那花丛中穿梭的身影,但很快又被秦罗英怒骂她害死曹璋的脸覆盖,她摇摇欲坠,用力的甩了甩头,她想离开,便大着胆子讽刺曹璋,“将军又是什么好人,你那红颜知己也不少,你们这些贵家公子哪个不是以此为荣?”
曹璋失笑,他竟在这话里听出些酸味,于是抱臂靠在石栏上,竟显出几分悠闲,慢条斯理道:“沽名钓誉之人才从女子身上得些俗名,竟还自称是雅,不知所谓。”
罗馥被他这一通搅和,心思都被扯到自己身上,甚至,被迫面对自己的感情,再看那始作俑者气定神闲,觉得十几不公平。她不由得想起母亲之前发火,坚决不同意她喜欢曹璋,心里又是一团乱,于是嚼着一团火气,沉声道:“将军不会以为我想嫁入你们曹家吧!”
曹璋挑了下眉头,凤眼也眯了起来,似乎带了点笑意的问:“难道不是?”
看吧,他一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只是一直冷冷的看她献殷勤。
于是,她便挑明了说:“曹将军,难道不知你们曹家和外祖一族旧怨很深?”
“深?”
“怎么,恃强凌弱的做派这么快就忘了?“
曹璋眉心收拢,站直身看着她的眼睛,随后往不远处经过的下人看了一眼,说道:“玲珑阁又来了新样式,秦姑娘可有兴趣?顺道也能给我说说那旧事。”
“说就说!”
她说完就后悔,可曹璋亦步亦趋跟着,出去又径直上了她的马车,此事倒也真没法拒绝了。
路上,曹璋好几次看过来罗馥都假装没看见,两人各怀心事,路上都没多话,就这般沉默的挨到了玲珑阁。
曹璋先一步下车,占了翠玉的位置扶她下车,彬彬有礼,体贴入微,罗馥跟着他上楼,三层台阶,竟好似走了大半生,她吐了口气朝下看着那层层楼梯,竟觉得先前那股子火气都随着一路的颠簸都散了去。
玲珑阁最上一层只有两间屋,里头布置成了书房,打扫的干干静静,陈设简洁,屏风将屋内一分为二,她被带到了窗口,曹璋亲自冲茶。
待清茶放到手边时,曹璋才开口说话。
他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起旧事,“二十多年前,秦夫人一家在长沙确实有不少产业,因为得罪了当地商会的几位富商,被联合起来排挤,曹家那时也在其中,因为顾及利益并未出头相助。秦夫人一家连夜离开长沙郡,商铺也都变卖,曹家也是后来才知道秦夫人嫁给庐江小吏,又在此地东山再起。”
“这么说,曹家无辜?”
曹璋端着茶碗,垂眼看着茶汤,被热气软化了眉眼,他抬眼看了罗馥一眼,摇摇头道:“当年真相不得而知,我不能断定曹家无辜。渊源一事我早就知道,这也是我来庐江郡第一步先找秦家人的原因。只是,现在看来,秦夫人的心结至今仍未解开,对我也毫无信任。”
罗馥反问,“若真是曹家理亏,将军打算怎么做?”
他倒是没有急着认,而是意有所指道:“我倒是觉得,以秦夫人母家的经营作风,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得罪的人都不少。”
“我母亲才不是!”罗馥急着辩解,曹璋却不紧不慢的拿起一张小纸,点了点上面的长沙郡商会印章,又点了点被朱红笔圈起来的母亲闺名“徐慧珠”,淡声道:“你说徐家避走北燕,对长沙郡深恶痛绝。可我查到长沙郡如今还有你母亲产业,只是看在旧识一场的份儿上并没有揭露。你与其和我争执谁对谁错,还不如回去仔细问问秦夫人,问她转了五道手续将铺子开在曹家地盘上,是为了伺机报复么?”
罗馥“噌”一下站起身,她不敢再听,伺机报复!曹家如今代表的可是昭王的脸面,谁敢担这名头!她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急急忙忙的说了句:“今日打扰将军了,罗馥告辞。”就赶紧往外走。
她没敢让曹璋说下去,也没敢回头看。
大步出了玲珑阁,却看到哥哥竟在马车旁。
难道是心有灵犀,哥哥感受到她的不安所以来接她了?
“妹妹,要走了。”哥哥上前给她披了件斗篷。
罗馥并不冷,可哥哥的贴心却让她暖烘烘,她拢了拢披风,问:“哥哥,怎么来了?”
紧接着刚想道谢,就听他念叨:“将军也真是,这青天白日的哪有会有危险,非得让我来接,还说要变天,嘱咐我拿了披风。他还真以为你是个病娇娘呢,实不知你就是个母老虎……”
“说谁母老虎!”
哥哥嘿嘿一笑,指着自己鼻头,小声道:“说我,我是母老虎,来,别气。”
罗馥甩开他的手,抬头朝二楼那扇窗子看了一眼。
她确实没想到竟是曹璋让哥哥来接,还细心到……拿来披风,这个人到底有多少个面具?
冷清是他,敏锐是他,神秘是他,暖心体贴也是他……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罗馥抿唇想了想那人的影子,孤高冷傲,目下无尘,怎么看都不像个肉体凡胎的人。她收回视线,用力摇了摇头,抬手撑着哥哥小臂上了马车。
此时,哥哥在翠玉身后探头问了句:“你和将军聊了什么?”
罗馥让翠玉坐稳,紧接着撩起车窗帘,将哥哥招到车侧,笑道:“将军说南疆有一种药,吃了会变聪明,我这不是过来给你讨吗!只可惜,将军说你无药可医,我就作罢。”说罢踹了踹车壁,“启程回家!”
“嘿,你个臭丫头,我还没上车呢!你等等……”
街上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的声音,曹璋看了那马车一眼,想象着此刻罗馥那绷直的小脸,勾唇一笑,随后将窗户关闭招来赤霄,说道:“盘点秦家产业的人回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