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登高丘 其一(2/2)
他一贯耳聪目明,鸟鸣如野桃花般绽开,竹叶的婆娑声,山脉独有的呼吸声都如藤蔓编织的囚牢,困着他,叫他瞧着这一隅天地,寸步难行。
有风带来香气,如同是竹林的纹路,沈望舒烦躁起来。
此地何处?
整整七天,他被困在这座机关遍布的山上七天,如果他不能破解这山中层层叠叠的机关,可能还会更久。
顺手捡起碎石打起水漂,流水并不平缓,石子只漂过三下就熄了气焰,无言沉底了。
沈放忽的冒上一股无名火,将方才打水漂捡来的碎石块一股脑拿起来扔进溪水里,他利落起身,掸掸衣袖上微末的灰尘,轻哼一声,提着佩剑向竹林深处走去。
望着细长的竹叶簇在一起,碍着视线,沈放凝着眉头小心翼翼拨开,生怕碰到什么机关暗道,一溜地给射成了筛子。
漫山遍野的竹,时疏时密。沈放试过轻功借力跃上枝头,但也只看到几串白瀑倒悬于怪崖奇岩,其余便是汪洋竹海。
连飞鸟都罕见,更不用说人烟。
什么鬼地方,莫困我,一刀要了我的命还痛快些!
约摸行了半日,眼前景致与刚来时并无二致,沈放心里有火,不愿意继续向前走了。寻一日路或者寻半日路,结果都是一样,总是能在日落之前再次回到那座竹屋前,简直就像是专门囚人的阵法。连着七日这样,磨光了沈放这几年在觥筹中熬出的耐性。
沈放极端的想,要是放一把火烧了这个地儿,这阵说不定就破了。
他几次投石问路,确认此地没有暗藏机关之后就随意席地歇了下来。
此时正是阳春烟景。江南河开,青舫朱船,络绎不绝,正是沈放谈生意的好时机。去岁的契定要趁春日再议一次,少不得东奔西走,过了冬,留仙山庄上下也得重新整肃,江南各处留仙名下的地皮,以及开春向佃户收放的青苗都得他操心,就连园林花草都得请人修理,沈执鸢那小丫头还得胡乱闹腾几日,非要他抽时间出门与她踏青……要是他这时身在江南,必然又得是忙的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每年这时候,沈放最是**乏术。
沈放靠着的这颗是没几年的翠竹,杆儿太细,硌着他不太舒坦。这几年奔波劳碌,腰腹总酸痛。他习惯性捶捶腰,抬头看天光倾斜,从竹缝里瀑布似的慷慨倾泻,漫过他周身,暖洋洋的似乎能冲刷走沈放骨头缝里的焦急,似乎要留住他,是以他觉得似乎也不必大动干戈移步而去。
沈放不敢。他闭了会儿眼,全当休憩,片刻后睁目,利落起身,足尖点地运起轻功,雨燕般袭入竹枝深处。
与其枯坐,不如一掷!
他轻功尚可,飞点在倾斜的竹枝上,借力而行。呼吸间捕捉到身后又有破空之声,沈放不敢掉以轻心,提起十二分小心,闪身躲避,然而顾后不瞻前,差点被迎面钉来的竹剑扎成蜂窝煤。那箭何其锋利,沈放只是堪堪护着了要害,左臂还是被擦伤。
沈放心里忍不住要骂娘,这昏了头的林子,为什么困我?
他见识了竹林诡谲机关的凶狠,不敢冒进,只得暂且下落,环顾四周,竹景无二,只是再听不到水声。
然而地上纷纷竹叶,竟然溅有暗红血色。
沈放一惊,这不是他的血。
有人在此?是死是活?
沈放屏息,顺着血迹斑斑猫着步子去探究竟,这些血迹断断续续,但斑驳了好远,居然望不到头,像是一条血色的牵引绳,尽头是什么没人知道。
这都是一个人的血吗?拖着伤行如此远,当自己是大罗金仙,不死不灭?
沈放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望见不远处地上躺着一团褐色的东西,他快步前去,发现这是一件被血浸透到看不清底色的外袍。
伤这么重……真死了?
沈放将外袍捡起,估计其主人怕早已一命呜呼,心里悼念几声阿弥陀佛,准备寻找那倒霉人的遗体,顺手葬了。
血迹到这就停了,他环首四顾,并没见着什么人影。
沈放心里奇怪,这人莫非真是大罗金仙,死后坐化,肉胎灰飞烟灭?
一柄尖刀,悄无声息抵上他后腰。
“休要妄动。”
嘶哑,低沉,像是声带里灌了血,不似人声。
沈放霎时被惊吓,耳朵还没听清人话身体就先反应,条件反射给来人一个肘击,那人闷哼一声,居然就破布娃娃似的倒了下去。
本以为必死无疑但捡了条命的沈放:“……”
沈放毕竟自认是个“弱者不欺之”的君子,面前这人既已晕死过去,他便不再同他计量持刀恐吓他一事,不再思量,附身预备搭救一把。
他把人扶着靠在稍微粗壮的竹干上,那人脸上身上全是血污,每一块干净整洁的地方,沈放并不是在意外在的人,拨开汗湿的额发,捞起袖子给这还没咽气的倒霉鬼擦了擦脸,完了随意一看竟然移不开眼。
这人怎么……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沈放在心里微讶,心里大喊三声色即是空,不愿意再看他,又玩闹似的把额发拨回去了。
不过半柱香,那美人便醒了,沈放看着他睁眼,又被惊艳了一回。
“面如清风朗月,笑含菡萏满池。”
原来以为是说书人嘴里的囫囵,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那人眼神迷茫,眼眸间含着一片春池荡漾,面色苍白而眼角微红,煞是好看。
只是那眼神奇怪,沈放这么个大活人摆在面前,他却视而不见,眼神游离。
原来有眼疾,看不见吗?
“可是有人?”美人开口,却还是沙哑声音。
沈放咽了咽,拱手一礼,也不管别人是否看得见。
“在下沈望舒,这位兄台是?”
那美人寻着声望着他愣了那么一会,好像真看见面前有这么个俊朗的年轻人,居然缓缓笑了。
“……沈望舒,望舒之月的意思?”
“正是。”
他又闭眼不看沈放了,微点头道:“秦雁,鸿雁的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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