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212-叠生（17）（2/2）

罗蒙忽然从一根断裂焚毁的梁木后绕了出来，伸手拉起朱丽叶塔，一言不发地把她带回风和日丽的学校广场，球场上有人在不知疲惫地打击棍球，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在另一角放燕子风筝。

罗蒙坐在朱丽叶塔身边抽烟，已经长成青年的他有一张英俊耐看的脸，但眉眼间的戏谑一如当年，他轻笑着对朱丽叶塔道：“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从几年前开始，他们见面的地点就渐渐以朱丽叶塔的梦境为主，她猜得出原因何在。

罗蒙的生活比按部就班长大的朱丽叶塔更加动荡，偶尔几次，她会被缠进对方的噩梦里久久不能醒来，而那些天马行空的恐惧，有些是朱丽叶塔能够理解的——比如降临在城市上空的飞船，有些则是朱莉亚无法理解的——比如被一整个连队的人追杀，但每个杀手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那些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人来追杀你？”

罗蒙不答话，许久，扶住朱丽叶塔的肩膀摇了摇：“好了，别害怕。我们会赢的。”

我们又是谁？朱丽叶塔一头雾水。

“你现在在哪？你到底在做什么？”朱丽叶塔拼命回忆自己能够作为线索的拼图。

太少了。梦境对他们是相当吝啬的，有些她记不住，有些她想不起来。

青年又笑了，他似乎很喜欢看朱丽叶塔为了自己绞尽脑汁的样子。

“我们或许永远不能相见……”这是与梦境相恋的必然诅咒，朱丽叶塔靠在青年肩头，“但你一定要记住我。如果你是真实存在的，就一定要来找我，我会去风亭市，你记住风亭市，我会一直在那里……”

“风亭市？”罗蒙想了想，轻笑，“那是个好地方。”

“你有秘密瞒着我，对不对？

“对，一个天大的秘密，向披雾之神布尔松立誓要保守的秘密。”

“连在梦里都不能提的秘密么？我明天早上醒来，多半就忘记了。”

罗蒙只是看着晴空里的风筝，眯着眼睛笑：“别人的秘密是不重要的，朱丽叶塔，你只需要记住我的名字。”

……

二十四岁。

裹挟着隐瞒、欺骗和秘密的恋情依然在梦境中维持着。

朱丽叶塔进入了大学，又进入了职场，幻影式的爱情让她时常陷入恍惚之中，而另一边，罗蒙似乎在对自己使用神经类药物，所以他们之间的联系也渐渐变少。而每次的见面也不再是少年时代的亲热，更多的是质问与隐瞒，索求与奉献。双方都在挥霍稀少的相聚时光来宣泄情绪，然后搂抱在一起，互相原谅。

直到有一天，朱丽叶塔在一片灰败中睁开眼睛，然后看见罗蒙跪在一根柱子前自言自语，古老石柱上浮雕着男身女面的高大神祇，祂面无表情，周身云雾缭绕，所到之处真相隐匿……

朱丽叶塔走到青年背后，伸出双臂环绕着他的脖颈。

罗蒙握住恋人的胳膊，将她拉到身前，熟悉的面庞上依然带着几分让朱丽叶塔难过的笑容，但更多的是忧郁，他说：“朱丽叶塔，今天我失去了一位最好的朋友，最亲切的老师……可是，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我们不会安乐地死去……”

最后一句话有某种宣誓的意味，让朱丽叶塔慌张地抱紧他：“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告诉我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一种错愕的神情忽然浮现，青年抚摸着朱丽叶塔的长发，眼中又浮现出少年时代常常流露出来的促狭光芒：“我怎么会死呢？亲爱的，我只是你的一个梦啊……”

朱丽叶塔如坠冰窖，然后听见禁闭的大门外一阵脚步声响。

罗蒙扭头看了一眼正在被撞击的殿堂大门，拉起朱丽叶塔朝塔楼上跑，数目惊人的台阶在梦中似乎眨眼就越过了，朱丽叶塔完全听不清身后那些人在胡乱喊着什么，她只知道他们紧紧咬在身后。

塔楼的尖顶是一个六边形的瞭望台，朱丽叶塔第一次从这个高度俯瞰城市。

朱丽叶塔愕然站住，她第一次从这个高度俯瞰风亭市。

罗蒙回头对她笑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的手，爬上瞭望台的窗口。

身后荷枪实弹的制服人已经涌了上来，拥堵在阶梯上，朱丽叶塔退到罗蒙的身边，张开嘴，想要问他：你现在是不是就在风亭市？

但她始终未能问出口，而她的恋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就掉了下去。

罗蒙——

朱丽叶塔未能抓住罗蒙的手——或者一片衣角。

但在那一瞬间，似乎是灰塔倒塌了，又似乎是她把自己扔了出去，扔进了昼夜环绕灰塔的那阵风里，她紧紧跟着罗蒙一起坠落，清楚地感受着恋人濒死前的恐惧，而在那最后的痛楚中，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以及更多的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