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2/2）
“圣人莅临，未曾远迎……”她跪伏在地行礼，身后跟着的巫族同她驯服的露出脊梁。女娲松手放开拖着的巫族，手掌向上一抬就把地上黑压压的众人都托了起来：“今后无需如此。”
后土见她脚边躺着个不知所谓的族人，不由得疑惑：“可是此人冲撞了圣人？”
“没有没有，这孩子给我领路领得挺好，就是胆子小了些，一路抖啊抖的，最后干脆吓昏了。你们带下去看看，别落下毛病。”女娲解释了一句跳过这个话题，后土会意不再多说，身后立刻有几个巫族快速走出来抬起这个人更快撤走，连点声响都没。
后土再次鞠了一躬，等女娲迈步略略错后一些跟在她身后：“圣人可是有什么吩咐？巫族上下哪怕粉身碎骨也必定帮您如愿以偿！”
她说得斩钉截铁，女娲听得无可奈何：“不要太紧张。不过见你总也不说有无难处才来看看，知道你有能为，无关信任与否，担心总还是会担心。毕竟地下之事，我也不曾见过，你们匆忙搬来，肩上又压着那么些重担，总要看过才放心。”
后土听完憋红了脸几乎要流下眼泪：“谢圣人还念着我们这些罪人！”
“既然已经诚心悔过，也拿出行动接受惩罚，便不再是罪人了。”女娲扶她站直，转头看向昏黄晦涩的荒原：“所以，麻烦还是挺多的，说来听听。”
其实巫族最大的麻烦不是别的，就是些最基本的东西——黄泉出现前死亡便是就地回归灵力重新循环，黄泉出现后再死亡的生物会将身体留在地面逐渐腐朽，灵魂落入地下，再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地下空间也是有限的啊！只进不出，总有一天会被装满，万一要是装满了又该怎么办？继续向下挖？挖穿了就该是另一个故事了……
果然如此。
女娲担心的就是这个。
后土乃是巫族首领，巫族身板子确实结实，就是脑袋比较轴，她能想到今后万一地下被死去的灵魂装满这一点就足以令女娲欣慰。
你不能要求人一下子就面面俱到什么都做的妥妥帖帖不是，能想到就很好了。
“我这次来为的正是此事，然而却不是我动手，当由你们巫族放手去做，我只管后方坐镇，有弄不明白的来问即可。”她抬手于虚空中画了一个圈对后土道：“天地平衡，此乃此世存在之基石。”
“阴阳平衡，善恶平衡，昼夜平衡，灵力也是平衡的。每日都有死亡降临，每日也有新生降临，生与死既对立亦统一，而这交汇之处，便在你的脚下。”
说话间两人来到黄泉之畔，这条大河昏黄浑浊，隐隐还有几分赤红之色。女娲指着河对岸：“明白了么？”
后土低头回应：“弟子明白。”她游向黄泉，蛇尾在水面划出绮丽的波纹，女子浮在水面向上伸出手臂，其他巫族虔诚跪在河边做祈祷状。
“生死轮回之道。”宽广河流瞬间变窄了一半，河对岸的荒原上出现重重楼台阁宇，影影绰绰忽隐忽现。那些在地下飘荡至今的魂魄忽然像是找到了方向似的涌向对岸。沉默的黑色城池城门大开，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再去计较其他，所有到达此处的旅人只有一个称呼——亡者。
直到最后一个亡者渡过昏黄的河流去到另一边，后土才收回手臂站在水面上向女娲行礼。她摇了摇头，俯身从地上拾起一颗光滑的鹅卵石随手扔在河中，那石头一遇水立刻变大，重若千斤般牢牢嵌在河底只露出一半石壁。女娲取出伴生灵宝红绣球，丝丝缕缕红线一分为二分做虚、实两处，虚影飞向石壁，实体重缠回球状回到女娲手中。
那红线的虚影边飞边化做一张红色的网，一接触石壁就像冰雪消融一样渗了进去。此处正是河面最窄处，青色圆卵般的巨石上隐隐约约有红字浮出，但凡从此处过的人第一眼便会见到这种异象，好像就是留给人看似的。
女娲向前迈了几步，伸手拂去红字，指尖轻轻滑过石壁，留下“三生”二字。
“有来处，有去处，唯有如此方能使人心归定。”她越过河面，看了眼后土身后的巫族，后土知机立刻挥手让他们散去，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袖子，上前躬身顿了顿最后问道：“圣人还有何吩咐？”
“我在此处转转，你带着族人忙活吧，如今可有头绪？”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毛茸茸的猫儿，后土马上将此处结构方位一一讲过便行了大礼退下，女娲果然照着她说的一处一处看过，见有不妥处便记在心里暂且存着，等将来后土张嘴问了再说。
她拢着猫儿慢慢走，眼看河那边不断有亡者出现，总有几个落地后就想逃跑的，一时也懒怠去管——今天才刚刚初具雏形，这种漏洞在所难免，日后慢慢就好了，没必要太当一回事。
反正，就算是跑了也还是会再次回来，一次二次，究竟能跑几次呢。
逐渐走到楼宇深处，穿过长长的延廊，尽头处是一万仞绝壁，地泉涌出，在这里化作一道分做六股的瀑布飞流而下，人站在这绝壁上只觉头晕眼花耳鸣阵阵，连脚下也要软上几分。
女娲行至绝壁之上，抬脚迈入虚空，站在连轻鸿尚且无法漂浮的瀑布上低头向下看去。深渊至深出乃是个硕大无比的漩涡，白色浪花翻涌不息，带着水汽特有的腥味不断旋转。
“就是此处……”她从袖中将猫儿取出，一路都未曾睁过眼的猫儿此时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静静看向她，“师兄，你信我，天下未曾闻行善得咎之理，即便因此轻忽怠慢天道，也决不可妄自断人活路。长此以往，人人皆鬼，众生不复，迟早，还是要出事的。老师于紫霄宫中常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人都猜不透那遁去之一到底是什么，去了哪里，是何模样……师兄，真的有这个一存在么？还是说，这个一，正是大神留下用以警告天道的存在呢？”
她将托着猫儿的手平平伸向漩涡正上方：“师兄，我在黄泉之畔立有一块巨石。雁过终留声，但凡行过必有痕迹，待你再次从此处渡水便会知其前因后果。届时是怨是恨，是宽是恕，悉听尊便。”
那猫儿乖巧得很，轻轻趴在她掌上，四足之间的利爪尽数藏起，它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女娲手掌翻转，这片橘色的绒毛立刻向下方坠落，甫一触水便连个泡也没冒就被卷了进去。女娲挥手转身而去，径直从楼台之上飞过再次来到河边，她拈指轻弹，青色巨石上泛起一道白芒，站在巨石旁的女子仔细看了一会儿，瞬间化作一道青光消失不见。
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若无意外，百年之后太行山上又要多上一个弟子。
也好，省得再听陆压一无聊就埋怨没人和他玩儿。
女娲离开黄泉之时，主持轮回的后土若有所感，一旁族人抬头疑惑的看向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圣人归去了，下次再见，不知又是何日。”她轻叹了一声，“来得及随我进入地下的族人实在太少了，根本忙不过来，得想法子从亡者里挑一挑……”说着转脸去问坐在下首处帮忙的族人：“你去看看，有谁不想重归人世的，带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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