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2/2)
[我跟人睡了,就在你生日那……]
“漪漪!”白知行骤然打断,声音不受控制地厉起来,回荡在装修惨白的医药间。
他的嘴死死抿成一条直线,下颚收紧,牙关咬死。
易漪的手也顿时停住,颤抖的指尖收回掌心,指甲抵住皮肉生疼,头再低下一分,连白知行都要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了。
只看得见两行清亮的泪顺着她瘦而小巧的下巴汇集在一起,啪一下砸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的,灼人的,把他的双眼也烫得潮湿起来。
白知行用力闭了闭眼,绝望哀求:“漪漪,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舍得。你是觉得我会相信你在乎这个,还是希望我会介意再放你跑?到底是觉得我傻还是你在做梦?”
“求你了,漪漪,别再伤害我,我真的会撑不下去。一颗心就这么大,里面全是你,所以不要再长出尖刺扎我了,真的太疼了。”
……
面前铺天盖地都是红绸戏服,戏台上咿咿呀呀的腔,在唱着软软的调。
那时她刚进笔记,还没摆脱第一天死人的惶恐,看着那些熟悉的戏服只觉得心中稍定,想起来幼时在少年宫跟着老师学曲,老师步伐飘逸,一抬眼、一回身,唱腔起,便是姹紫嫣红开遍,云霞飞翠轩①。
她还年幼,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唱,跟着学圆场学台步学水袖吐字。
一次下课后,老师跟母亲夸她学得好,她抿着嘴偷偷笑,一撇头看见窗那边扒着个男娃娃,跟她一般大,明显吃力踮着脚,脸都憋红了,唯有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明亮又温顺,看上去像她家大院里不知谁养着的小狗,仿佛下一刻就要奶声奶气地叫唤起来。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就见他脸颊一下红得要炸,急忙松了手落地,小脑袋看不见了,只听见踩在地上蹬蹬蹬跑掉的声音。
她记着他的脸,又比照了同班的男孩,觉得他若是来扮小生,定会更加好看。
她抱着这个想法,直到终于看见他身上的衣服。
散打。
她无知无觉地笑起来,像这些光阴还在,而她就在这光阴之中。
可随即画面陡变,那笑来不及收敛,晕着暖黄光芒的回忆撕裂,又落回了她笔记的第一页——
漫天的红绸滴着血,戏服上穿在骷髅身上,骷髅执着扇还在唱,一口血喷出染红诗扇。
烛芯爆开了,火燃着了,一路燃烧过来,红绸开始着火,宴席开始燃烧,坐在火里的两个人并排坐着,胖的那个卡蹦卡蹦嚼着瓜子,冲着僵立的她淫邪放肆地笑:“徐哥爽不爽?昨晚我们隔壁都听见了。叫得真好听。”
他旁边那个人偏过头来,光影斑驳的黑色瞳仁微转,视线落在她身上,懒懒勾了下唇:“是不错。”
轰——
火与血混合,与她脑海中那根崩断的疯狂的弦一同炸响。那火冲天而起,燃烧了时光扭曲了空间,在凄厉的唱腔中将她全身焚烧!
!!!
易漪喘息着坐起,浑身上下大汗淋漓。
桌上笔记摊开了,无风,却有一页空白页保持着微微翘起的样子,已经翻起九分之一。
易漪恨极,胸腔喷涌着怨毒与不甘,死死盯着那本笔记本恨不能将之撕成碎片。半晌,才强逼自己合上双眼,慢慢吐出一口郁气。
已经这样了,再恨又有什么用。
她重新躺下,平静呼吸想重新入睡,却听见一个声音。
“嗒、嗒——”
从卧室外传来,夹在冬天的风声里,很有规律地一下一下慢慢敲击着,偶尔会停下来,随即再响起。
那声音太轻了,几乎要听不见,只是她的耳力目力都异于常人,再加上在笔记里七年死亡边缘适应出来的警觉,才会这样清晰地从寻常风声中辨出这样的敲击声。
她赤着脚,无声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拉开卧室门出去,脚步轻得像在飘。
客厅里没开灯,但月色还算清朗。落地窗开了,窗帘垂在两侧被风撩拨,月光照下来,落在他的衣上发梢。
易漪无声无息地隐在黑暗里,就那样看着白知行在阳台上来来回回地走,拿着支马克笔,十分急切地用手一点一点比范围,一下又一下划线。
他画完了开始思索,下意识地便用笔尾轻磕瓷砖。似是不满意,他愤怒又焦躁地用清洁布将线条全部擦去,再次重复比范围,划线。
没有了卧室门的阻隔,她连他的喃喃自语也能听清楚了。
“多养点植物,心情会好——这里放多肉,宝宝喜欢圆嘟嘟那种,也不能太大,她就爱可爱的……暗紫色,得挑暗紫色的,铺白色石头,那样漂亮。不知道有没有,没有的话明天让齐哥去定……”
“绿萝、仙人掌、银皇后……”
他焦虑而固执来回走着,声音压得极低,颠来倒去不停地讲:“要养一盆不好养的——对、养花!肯定有花很好看又不好养……什么花、什么花……墨兰、蓝丝绒……昙花!”
他十分霸气又骄矜地把马克笔一磕:“没错——买一盆昙花,我小心养着,它肯定能开花的,开给漪漪看,漪漪最喜欢好看的了,这样它开花前漪漪都需要我了、昙花,昙花。”
“漪漪就不会离开我了,肯定不会了,肯定不会。”他不停地重复,随即震惊地看住自己的手,“为什么手在抖——为什么还是害怕?为什么,明明她肯定不会离开我了……”
顿了顿,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突变,急得在身上不停摸索:“糟糕发病了!得吃药……”他搜遍了口袋却什么都没找到,整个人都慌了,又不停安慰自己,“没带药——没关系,不严重的,熬一熬就好了,明天偷偷让小李送过来,没关系,会熬过去的……”
“不能被她发现,不能让她担心了……我要冷静。”他拿起马克笔,手不停地抖,线画得歪歪斜斜,他用力擦掉再画,“我没有生病——嗯我偷偷吃药,她看不见的,看不见就好了,我很快就好了。不能再失去她了……休息!我好好休息,休息了就好了,休息!”
易漪贴着墙站着,早在听到第二句的时候就泪崩了,纤瘦的身躯不停地抖。眼见白知行要转身回客厅,她急忙快步退回卧室,不敢被他看见。
她嚎啕,却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不停地干呕,蹲下来抱紧自己。
她的少年啊,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