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幽音(2/2)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没有足够的才情,吟唱前朝的歌诗来表怀当下的心境,这种情况也是会出现的。随着古老的怨歌自唇齿间流露,女孩眼前掠过一瞬间微妙的不自然感,就像池心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涟漪,自下而上地扩散开来,波动停止后再度清晰起来的视野,却有了异样的变化。
微风和暖的草地,横斜的树枝,铺地的锦毡、歌吟的诗人和坐在树下严妆的姐姐们都不见了踪影,不远处有个声音清脆地喊着:“小七!小七!”
这里……是什么地方?
久未得到回答,那个声音便急躁了起来,再次催促:“小七,快过来!”
是在……叫自己吗?好像就是有这样正在呼唤自己的感觉,谢承音抬头,试图看得更清晰一些。
她看到广袤的旷野沾染着春昼的青草气息,高大的桃树正纷纷扬扬洒下锦簇的薄红花瓣。旌旗烈烈飞舞,远处矗立着石头城墙,黑色巨石垒成巍峨又庄严的高度,阳光打在上面,角度一转就有水波般盈盈欲下的光影。
她看到穿着曳地裙据的少女,容颜像初升的月亮一样清婉,披散的长发上插着翠鸟羽毛做成的装饰,裙褶间对舞凤鸟的彩绣随风起伏,正朝自己招手。旁边站着个短发少年,身形很是俊挺,背对自己看不见容貌。
谢承音缓缓向两人的所在走去,可还没等到近前,她就捂住嘴角,发出一声惊呼。
她看到熊熊烈火很快沿着离草蔓延而至,石头城墙轰然坍塌,空中回荡无数呼救的声音,都带着令人战栗的熟稔感。
青铜刀剑的光芒席卷杀气奔袭而至,悉数没入少女胸口,短发少年回过头。
——竟然是他的脸。
她加快了脚步,改走为跌跌撞撞的奔跑,眼前分明是平坦的原野,却不知为何一脚踏空,往下坠落而去。
睁开眼睛时,谢承音觉得有些古怪。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并没有正常坠落应该有的碰撞或磕绊的痛感,也没有任何关于“急速下坠”的印象,只是面前再度变换的景色在提醒着她,自己所身处的,大概早已不是三月洛阳,春水河畔的现实世界。
面前是一座小小的宅院,乌木大门半敞着,似乎时刻都在等待游人的造访。
“害怕……也没什么用吧?”这么想着,她反而强自镇定下来,推门而入。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正堂奔了出来。
望仙髻,联娟眉,白色重纱的广袖深衣缀满明珠,包裹住浓纤合度的腰肢。两重斜角下露出曳地的鱼尾裙据,那是烟霞一样娇柔浅淡的绯色,沿着裙摆的方向渐渐变深,直至与朱红做底、五色纹饰的远游履融为一体。
女郎的眉目间漾着满满的笑意和喜悦:“檀郎,我等了这么久,你终于回来了!”
谢承音大吃一惊,本能地向后退去,却发现身体动不了。中庭地上遍布散落的藤蔓树枝,本以为是庭院衰败久无人打扫的暗示,不知何时有了意识一般,悄悄伸过来缠住自己。粗糙而柔韧的细条沿着鞋底、小腿向上攀爬,枝上结出一朵朵硕大的桃花,微带嫣红的花瓣每舒卷一分,谢承音就觉得意识模糊一分。
“开什么玩笑……谁要做你的郎君,我是、我也是女子啊。”她奋力挣扎,却在嘴唇张开的一刻发觉竟然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桃花依然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将混合着白色轻烟的香气送进鼻尖,女郎的手越伸越近,几乎就要触到自己——
毫无征兆地,谢承音的手腕间亮起一道红色光芒,像是应咒术号令而来的电光般,锐利的锋刃将裹住谢承音的树枝绞碎,又凝结成一个古怪的符号,以护卫的姿态环在女孩身周。
女郎的手也被光芒灼伤,惊呼一声,吃痛地连连后退。
“可以动了!”谢承音当即掉头往来时的方向跑去,雕花的乌木大门半敞,她埋着头向前冲,来不及思索为何门外的天空竟然如青黛色的夜空,布满点点碎星。
——“哗”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说握好像不够准确,那自上而下手腕斜转的姿态,倒不如说是……把她的手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