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2/2)
那几年皇宫里的地板和柱子,全是红色。
被杀怕了,大臣们就住嘴了。
越来越多围观的百姓和官员,跟着孩子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着这个活着时让他们夜不敢寐的死人。有人在人群里大声地哀嚎,他们说这种魔鬼能寿终正寝,还有子孙送终,老天爷真的是瞎了眼。他们骂我是禽兽的儿子,说我爹做的恶将来一定会报应在我身上。
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骂我,我爹活着时本来就是个混蛋,死后让这些人骂着解解气好了。
可就算他们恨不得撕碎我,却不能真的对我怎么样,连靠近我都做不到,那些各路起义的头领们,也没有谁会叫嚣要和我过不去。
老皇帝知道有太多人恨他,怕他的宝贝儿子在他死后就被生吃活挖,留下了五千死士保护我的安全。这些人被训练得只会听我命令,只对我忠心,而且功夫都非常不错,几个头领还精通兵法。
这些死士当然不能让我去抢回死鬼老爹的天下,我对它也不敢兴趣。不过有这几千个精通暗杀易容的高手在,那些野心勃勃的狐狸们也不至于把兵力耗费在我这里。
我的确不怕有人会对我怎么样,但我的妻子却怕。她本来有婚约在身,是青梅竹马的表哥,婚前却被皇帝强行宣旨赐婚给我,搞得一对有情人好不凄惨。皇帝一死,她就帮我写好了一份休书,并要把两个孩子带走,那个男人还愿意娶她并且照顾孩子。我的儿子还会和我姓,只是他们不想让两个幼儿留在我身边。
也许人们都以为被疯子养大的也会是疯子吧。
我对这个妻子本就没什么感情,也有些愧疚,自然答应她的请求,孩子也给了她。不过为了她和孩子的安全,我让几十个武功高强的死士装成家丁跟着他们一起去,并且派了五百死士在暗中保护。
等到我的把老皇帝下葬,妻子和孩子又都离开了,这京城对我而言再没有任何挂念。
我向北远行,想看看多年前和云齐憧憬过的塞外草原到底有多壮丽。可这一路走来,人间美景没见到多少,惨剧却是随地上演。老皇帝一死,各地起义军征战不休,百姓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我虽有心护佑几人,可每到一地不知被多少人明里暗里地盯着,毕竟还占了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如果横加干涉只会让局势更乱,便只好狠下心肠当个睁眼瞎。
这天我和属下走到徐州和青州交界之处,发现此地风景甚好,山峰挺拔陡峭,也有几分书上写的钟灵造化之功。
正好山上有座破败的寺庙,我想倒不如在此出家当个和尚吧。
既能避着这乱世眼不见心不烦,也为老皇帝赎点罪。
不到一个月,新寺庙建好,扩大了好几十倍,整个主峰半山腰都被堵住了,有人想上山只有从寺里穿过去,如此,甚好甚好。
一声令下,留一千个人在山脚当农民给大家伙作前哨,其他人全剃光头陪我当起了和尚,这群冷血的杀人工具开始了格格不入的拜佛生活。
没想到,和尚我第一个访客竟然是五年没见的云齐。
故人看着比孩童时更成熟,却半分没有生疏,好像只不过早上刚分开,去后山打了个鸟回来。他摸着我的光头笑,方丈,我看贵寺还少一个主持,不知在下可与佛有缘?
我看施主颇有佛缘,不如来和贫僧大被同眠?
云齐把行李搬进我的房间,就兴冲冲地去剃了度。方丈和主持躲在这深山里,和那形影不离的十年一样,继续一床一被的悠闲生活。平时在寺里看书练武,偶尔兴致高涨就带着大群和尚去四处游历。
他从不问我为何出家,我也没问他为何要随我剃度。
如此又过了五年,天下终于安定,上位的是前朝一个姓李的将军。
说起来,贫僧和新皇还有一点孽缘。二十年前,我在死鬼老头面前用李将军妹妹做个幌子逗老头开心,谁知当晚那妃子就被老头在寝宫凌迟活剐。
这便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了,真是罪过。
方丈大师,依贫僧看,此事也非是你的过错,切莫执着。
云齐除了吃肉喝酒的时候,装起假和尚来也是有模有样,他最懂我,不需皱眉也看得出我的低落。
但贫僧忧心的并不是和新皇的旧怨,而是肆虐中原烧杀劫掠的异族。
下属们传上来消息,不知哪里来了一股战力惊人的异族,从西北域外而来,头裹白巾,一路南下,不知怎地仿佛不疲不休不怕痛不畏死,沿途将士无法稍作抵抗,他们如人间恶魔一般,每到一城便将所有百姓屠杀殆尽然后放大火焚毁。整个中原百姓现在都是人心惶惶,有人还传言说是新皇夺得皇位名不正言不顺才会招致天谴,甚至还有流言说要迎我出山。
我不在意这些小动作,可若这异族真是如传言这般,那还真是一件麻烦事,自己这清闲的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这异族是我家宿敌,虽喜欢戴白帽,却唤木绿族。木绿族人身强体健,一个个力大无穷,打起仗来不畏生死,确实十分难缠。不过这异族也有弱点,传说他们信奉的神是个鸡精,所以这一族人都十分害怕鸡血,若是沾到鸡血就会昏昏沉沉,动作变得异常迟钝。这鸡血也不普通,必须是参杂上古白族祭祀心头血的乌鸡血。乌鸡好找,不过白族祭祀后代么……如果老皇帝把他的兄弟没杀漏,那应该就剩我这一个了。
果不其然,新皇的使者带着请我帮忙的书信到了。钦差却不像个官吏,倒是个清清瘦瘦的读书人。
云齐似和他熟识,见到时非常惊讶。两人在一旁不知说了些什么,良久才出来,云齐对我深稽一礼,请我出山救人。
我心中暗叹,苦涩不已,原来你我之间竟还需用这一个请字。
带着几千僧人穿回将袍,汇合皇帝提供的兵马和粮草,我一路奔赴西北。云齐本想跟来,却被那白衣钦差拦住,不知带去了何处。
然后是无休止的征战、杀戮、死亡。当惯了和尚的死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沙场。老天爷总爱作弄人,本是用来杀人的修罗,死后却被百姓唤作救世的圣僧。
可我知道,若不是怕我责罚,这群冷血却忠心的下属,会回头杀光那些把我拖入战场的可怜人。
每取一次血,我的身体就会虚弱一分,两年过去,我的功力就只剩下不到五层,脸色苍白像个恶鬼。
我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皮肤越来越僵硬,像个活死人般,每次麻木地完成我的使命,挤不出多余的情绪。
我杀的看见人都想吐,可还是一直杀了下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已经快转不动了,杀人、放血、杀人、放血……这一切仿佛没有尽头。
两年无休无止的杀戮,对我而言,比上半辈子加起来还要长。我已经想不起当太子是什么感觉了,神仙府里那悠长的时光也似乎成了一个逐渐远去的梦,至于那青极峰上避世隐居的方丈……这双沾满了人血的手,又怎配再去玷污佛祖。
我有许久许久没有见到云齐了,我很想他。
在大漠漫天肆虐的风沙里,我才终于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想窝在他的怀里,听他弹琴说书;想和他骑着骏马,去游历传说中的江湖;想和他挤在一个被窝里,时刻都感受得到他的身体……
甚至,我想和他生个儿子。
哎,老头要是知道我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肯定又要骂我不配做个男人。
就在我以为自己虚弱得就要断气时,终于,异族快要被杀光了,到了最后一场决战。
我没有等到云齐,只等到了他亲手酿造的一坛酒。
那个请我出山的书生把酒放在我手里,他说云齐等着我平安归来。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来,我什么都不想问了。
云齐从小喜欢喝酒,后来又学会了酿酒。他酿过最好喝的酒叫“人间醉”,只有我们两个人喝过。
他说,浮生一梦,匆匆百年。
喝完酒,我就带着战士们奔赴断神谷。
我身边的假和尚们已经快死完了,这十万兵马是整个国家最后一批青壮年。这些人什么都不会,一个个都懦弱怕死,可没有一个说要退缩。
我们身后是一国老幼妇孺,退无可退。
那天晚上的大漠,月光无垠美好。我躺在堆积的尸山上,失去了所有的内力,被敌人一刀一刀地凌迟。
这个死法肯定很恶心恐怖,但我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也许那个人也有一点舍不得吧,所以封住内力的同时也封闭了我的痛感。
如果能发出声音,我肯定会笑得像个疯子。
原来冥冥之中真的有报应啊,父亲总喜欢一片一片地把不听话的人切成肉片,他肯定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最后被同样的手法送去和他团聚吧。
只是我也想不到,送我最后一程的竟然会是云齐。
人间醉醉人间,这酒醇香无比,却是我和他最大的克星。清心诀运行内力的经脉不同于常人,我们两个的内力也永远不可能被废掉。小时候为了作弄我,他研究医书弄出这种酒,喝下去十二个时辰内都无法运行内力,行动也会变得越来越迟缓,直到最后僵硬着无法动弹。我们喝了这酒,便是睁开眼做了一天梦。
我的一生,最后也就像一个梦了,到头来,什么都是假的,爱是假的,连痛也是假的。
我不怕死,也不恨任何人。
来这人间一趟,得到了暴君最温柔的纵容,和所爱之人最真诚的背叛。我欠的已经还完,老头欠的我也帮他还了。
来时干干净净,去时一无所有。
只是父亲,儿子还是不懂。这一世,如此便是活过一场么……
如佛祖慈悲,惟愿再无来生。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