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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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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秦旭华丽衣装下缝缝补补,勉强撑起的内里。

第二天秦旭陷入宿醉后的头痛,瘫在床上像个从海里捞上来的一具浮躯,四肢大张着占满整张床,睁着眼与吊顶的白炽灯做莫须有的抗争。

那时宋宜还未拿到教师资格证,仅在家机构做助教,工作时间并不规律,他赶着空档给秦旭下了碗西红柿鸡蛋面。

他的厨艺终究脱不了南地的风格,面条口感远不比北方劲道,软软绵绵,如挂一帘春雨,西红柿的酸甜和秦旭家阿姨做的茄汁面完全是两种风情,滋味化在汤里,清清淡淡牵在面上,撒一点小葱花,热气腾腾捧在手里,一路烫到心坎。

他没有过多去探寻秦旭的经历,每个人都有权利保持脆弱,即使已经迈过十八岁,在名义上长大成人,宋宜用毛巾将滚烫的碗边裹好,秦旭闻到香味就浑浑噩噩坐起来,宋宜就轻声说:“吃点东西吧。”

秦旭就要掀开被子,宋宜按住了他的被角,想了想道:“破例一次,我去拿小桌子过来。”

宋宜在购置物品上绝不会大手大脚,同时也不畏缩,毕竟没有必要把生活刻意过得潦草混乱,他在攒钱却并不吝啬花钱,譬如三十多块钱的床上小桌就是他趁着折扣活动买下来的。

这多出于他的某种私心,以前他母亲有洁癖严重且讲究规矩,食物不入卧室,床不出杂物,每每宋宜感冒卧床,即使是高烧都要披衣服去客厅用饭,想读一些书分散注意力都不行。

于是他买了那张桌子,这在秦旭看来就很是奇妙了,一板一眼过活的宋宜也会有这么随意的时候,在细枝末节的地方显示着他的不拘,却又那么真。

工艺简单的小桌子架上,筷子和勺倚在碗边,秦旭夹了一排面吃下,清淡的汤汁滚过舌,肚子“咕噜”一声,他这才察觉出原来早就饥肠辘辘。

他埋头大吃起来,末了连碗底的最后一点儿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抹了抹嘴,看向宋宜说:“宋老师,很好吃,我好喜欢你啊。”

宋宜便摇头,这孩子貌似有留学经历,一口一个喜欢喜欢,比早安晚安来的还要随意,他收拾起碗筷,秦旭就抓住他的手腕,“你不相信。”宋宜空出的手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松开,秦旭执拗道:“就是喜欢,宋老师不喜欢我吗?”

为什么偏偏就要让讲出个轻飘飘的应答,宋宜到底不适应这种交流方式,就偷梁换柱道:“你算是我名义上的学生,孩子们听话,我都喜欢。”

“不是一视同仁的喜欢。”秦旭歪着头笑,“我要独一无二的那种。”

宋宜就曲起食指敲他的头,“胡话。”

少年分不清什么是喜欢,固执的把对他好一些的人当做可以赋予感情的对象,宋宜知道这样的孩子大多缺乏来自父母的关爱,急于找到一个可以收容自己的人,宋宜并不戳穿。

他以为这不过是秦旭表达对某人好感的方式,蕴藏着几分的无助和偏执的索取,却不知秦旭的“喜欢”里,还有着他绝对猜不出的部分,那是处心积虑,罗网打开,等他的恻隐变了质,就该收捕猎物。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怎样的心机,宋宜未曾猜测,也无法估量。

当时的他的首要目标就是拿到编制,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攒钱买一套房子。

承袭自母亲传统的想法,用钢筋铁骨凝成个实体化的归属,去精心布置他的家,那是能容纳他所有喜悦和悲伤的地方,足够安全,能够庇护。

他内心其实非常需要倚靠着什么,并非是懦弱,在母亲的葬礼上他就清楚地意识到,现在这偌大的世界,再不会有顾及他好坏的人了,可以在任何时候赶到他身边的人,已渡过了生死的河流,他站在对岸,无论如何都叫不回母亲了。

宋宜记得在他十五岁,住校半夜忽然发起高烧,浑身难受摸索下床,裹着羽绒衣去到校医院看病,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寒颤,却只等来值班员说医生刚从后门开车走了,让他快些回去休息,再回转宿舍时,电子门禁已闭,宿管呼呼睡去。

十五岁的宋宜突如其来就想哭,他很少落泪,母亲不喜欢男孩子哭哭啼啼,但那一刻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蹲在校医院门口翻手机的通讯录,大冬天的凌晨,他拨号家中的座机,但第三声的响铃后猛地挂断。

后来发生了什么宋宜几乎不能记得,母亲奇迹般接通了,宋宜跌跌撞撞走到学校大门口,母亲隔着铁门进不来,却一见他就用手去贴他的额头,滚烫的体温和冰凉的手背融在一处,宋宜忽然就嚎啕大哭起来。

而直到跪在焚化室前,宋宜才终于从苏醒般,巨大的痛苦攥住他的心脏,额头磕在瓷砖上就像那一天凛冽的夜风,宋宜便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在午夜十二点后为他奔走。

可他总是怀着某种骐骥的,明白是一回事,希望则是另一回事,宋宜待人的方式算是奇特,他不在乎回报,只私心地希望自己尝到的苦楚,总不要太多人来共品,自己懂得,未必要其他人也懂,那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

最初的宋宜甚至想过,假如以后能有个孩子,又如果是女孩子,他要把她宠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姑娘,让她知道父亲无时无刻不会陪伴她,永远是她坚实的盾,她可以任性可以撒娇,直到送她出嫁,交到能比拟自己爱的男人手上。

后来,宋宜真的有了一个丫头,却再也不敢这样教她,他依然宠爱爱宋怀久,但终究在某些时刻透露着,你终要一个人走下去的意味。

孩子的长大在父母离去的瞬间,二十岁出头的宋宜尝过那瞬息间的剧痛,便希望其他人,至少能晚一些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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