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2)
宋宜胃部的绞痛使他冷静地审视着自己的感情,末了摇头,“七年了,人一辈子也就十来个这样的七年。”
秦旭咬紧了牙。
时间是人生荒谬的玩笑,它会在无形中带走很多,并不会特地发下信函通知,直到某个微妙的时间点到来时,才会惊觉,有的东西去太轻易,回太艰难。
两人僵局持续越久,宋宜胃部的阵痛感就愈发强烈,他因准备菜品正餐误点,加上因秦旭的惊吓导致情绪激动,以及之后的操劳,平时饭后他胃就经常不适。
此刻秦旭在前便不好表现出来,只盼他早些离开,谁知秦旭竟是要拖延到底,宋宜皱起眉,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我知道我从前多么……可恶。”秦旭说:“七年,我知道七年之后说什么都太晚了,只是宋宜,我……”
你知道什么?宋宜在心中回驳,随之暗自惊诧自己的直接,即使没有说出口,他都能感受到心间那片泥沼底部蜿蜒而起的瘴气,夹带从胃部激涌而上的疼痛。
直冲到喉中,凝结成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咣当”掉落在地,那里也有他大半的真心,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颗真心摔在地上碎成八块,再也拼不起来。
平心而论以宋宜这经历就算是说出去,出成书写成本畅销小说,他也不过是路人甲乙丙丁,充其量不过是个配角,命运偶尔眷顾于他,很快又将他得到的收回。
他又能怎么样?要死要活?假如那样做,他也是了无声息地淹没在整本书里,引人唏嘘几声,合上书,主角们还在happyend里无限延展。
当年他就是这样看着秦旭在书里摈弃他,不断续写其他的结局,那都与他无关。可现在算什么——一个本该终止的角色,又被捡起来,要陪他再写一次没有结局的故事。
秦旭还在那里请他原谅要他谅解,甚至在说会改正会纠错,宋宜握紧拳,手肘压在腹部,他躬**体,用手掌捂嘴,抵住那快要跌出来的痛吟。
还要他怎么去拒绝去坦诚,要他亲自打破那层好不容易才立好的屏障,告诉秦旭你曾让我痛不欲生,让我学会爱,同时学会恨,那是宋宜一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感情艳丽到前所未有,也就涂成了黑色。
“宋……宋宜?!”秦旭冲上来按住他的肩膀,宋宜起初尽力将自己蜷缩,但就在秦旭扶住他的一瞬,宋宜打掉他的手,一声呵斥在他舌尖咬碎咬烂。
“滚——”
秦旭被他这一声厉喝镇住,然而宋宜已经痛的直不起身,这不是普通的生理的疼痛,他自认从前他怯弱,优柔寡断,凡事都想寻求一个中庸,这招致的苦果未免太过酸涩。
朦胧中宋宜感觉秦旭企图抱起自己,他挣扎,牵动更加剧烈的锐痛,秦旭的双臂用力将他按在他怀里,隐约有一缕烟草味缠来,宋宜被这气味熏得只感天旋地转,自家的顶灯过于明亮,刺得他眼睛一阵生疼。
秦旭在喊他的名字,叫得那么真切,耳边响起奇异的低鸣,如噼啪打在塑料棚上的雨水。
宋宜蓦然睁大眼,两手从秦旭的胳膊上松了下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卸掉,秦旭见他想要说些什么,低下头去听,宋宜叹息一般道:“秦旭啊秦旭,你那天为什么不来?”
你为什么不来?
宋宜在意识朦胧中反复诘问。
秦旭顿时心如刀绞,他明白宋宜说的是哪一天。
在酒精麻痹他神经的夜里,宋宜曾孤独地在漆黑的巷子里逐渐贴近死亡,秦旭后来才听说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雨,淋透了这座繁华城市的霓虹。
现在宋宜似乎很痛,在床角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按压住腹部,秦旭不知道他究竟哪里疼,扳住宋宜的肩轻轻摇晃他,想要问出他一点东西,但宋宜已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胃部的剧痛犹如在血肉中藏了一把锋利的刀,呼吸间就在反复地抽出和捅`入,伴随拧转和搅动,他终于忍受不住,半缩下去,咬住了被子的一角。
秦旭捏住他的两颊破势他松口,宋宜便又咬紧了牙关,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秦旭只能在抽屉里胡乱翻找,他找不到任何的治疗药物。
此刻宋宜似乎从疼痛中挣扎出一丝神志,艰难地指向拼装衣柜的组合抽屉,秦旭立刻冲了过去,但那些抽屉大多上了锁,没有钥匙他根本打不开,秦旭疯狂外拽着一个抽屉急的要发疯,竟才想起要叫120才是首要。
他太仓皇了,秦副总端架子也得端出一个样子,已不再有这样失态的时候,120不能立刻赶到,宋宜这个样子也不能擅自移动,秦旭没有放弃去开那些抽屉,他甚至冲到厨房找到一把榔头,就着那些木抽屉就用了蛮力。
宋宜在一片刺耳的敲砸声中睁开眼,眼睫被汗水打湿,那道身影在视线里模糊了去,他想伸出手,却又想着本该是幻觉,水月镜花,一如那一年他反复臆想出的秦旭将他从深巷里救出。
“咣!”锁开了,抽屉整个都垮塌下来,瓶瓶罐罐和药盒狼狈地跌落在地,秦旭猛地怔住,一切动作都如被强行停止。
那些散落的药刺痛他的眼睛,这太多了,口服的冲泡的外敷的,防过敏、胃病、肝脏、跌打、低血糖、抗抑郁……这不是一个正常家庭该具备的种类,秦旭慌了,他找到几个可能的药全部捧到宋宜床前,几乎是跪在他床头,问他是哪一个,告诉我是哪一个?!
告诉你什么……宋宜的神志已经彻底飘浮起来,他半睁着眼,却没有任何焦距,隐约觉得这一次恐怕不会太好,一阵阵的酸水倒翻上来,呛得他非常难受,却已经没有力气呕吐或咳喘,抗抑郁的药物原本就会伤脾胃,他曾在双重的抉择中求取最折中的疗法。
秦旭好像很难过,宋宜想你不要这么难过,你这么难过就不是我那个倔强不屈服的少年。
时间的羽毛被吹起,回到了那双洁白无瑕的翅膀上,有拿着弓箭的小家伙站在花园的中心,宋宜路过看见了,当晚和秦旭做```爱后便梦到一对柔软却有力的翅膀,就是那一次,他怀上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我的少年。
宋宜合上眼,病痛将他推到那段黏糊糊的往事里,他手脚动弹不得,任由那些圆滑的肥皂泡拥上来,带着甜蜜和苦涩。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的刹那肥皂泡“噗”一声就破了,他被往事的大风席卷,高高抛起,彻底昏迷了过去。
“宋老师你好!我叫秦旭,秦始皇的秦,旭日东升的旭,以后请多指教了!”
你好。
宋宜再次打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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