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乃至提到花钱供江锦居学播音主持,这么多的投入,就这样回报父母吗?
这诘问他无法作答。
江锦居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禁看向宋宜身旁还是个婴儿的宋怀久,“我也想过如果阿岑能生,他们会不会答应,后来觉得其实不会,后代也只是反对的一个理由,他们还是不肯接受两个男人相爱,仅仅是……接受不了而已吧。”
秦旭对宋宜的爱就踏于世俗许可之上,他无所谓什么旁人眼光,反正在足够物质和交易的堆叠的塔的尖端,很多规则都可以无视。
对大多数平民老百姓而言,这就是过不去的坎,真是各有各的难。
“他人的眼光和口舌,真不是说说克服就能克服,即使我克服了,我的家人都不能克服。”江锦居道:“我不是在辩驳什么,就是这样,我打不过了,所以我屈服,我投降。”
然后他们沉默,江锦居忽然问:“宋宜,要是你,一个这样的人和你分手,你会怎么样?”
宋宜仔细想了想,诚实说:“我不知道,也许最后会散了吧……”顿了顿,“但葛生……应该不会。”
“你很敏锐。”江锦居用十指揉着自己的头发,“我当时应该察觉出来的,他不是能随便放手的人,十年,我都难以割舍,他怎么可能就这样答应下来。”
那必然有原因,两年后江锦居和妻子离婚,女方肚子里怀了孩子,却根本不会姓江,这错误究竟在谁,却是谁也说不清的。
邻居看了一阵热闹,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便罢了,还在给江锦居介绍对象,但总是成不了,旁人有说他有毛病的,有讲他头顶绿的,真是活在外人口里的千面模样。
就在江锦居清算了他婚姻的第二年,而岑葛生正在医院里熬他的最后一年。
就在分手那年的年初,岑葛生知道自己的病情,他答应地那么爽快,其中心绪更是难以一句道明。
而辗转得知消息的过程江锦居没有多说,他们后来又在一起了。这一次岑家的态度一直暧`昧,江家则反反复复,那段相处如一场迷梦,总叫人以为幸福是假,悲痛是真。
岑葛生的心脏在让他安然度过二十几年后闹了故障,医生说冒然手术风险太大,得先保守治疗。
他还是那副倔强的性子,且十分黏人,他从出柜后就和家里断绝关系,查出病前开了间奶茶店,还炒股,才勉强赚够了这段时间的医疗费。江锦居则是电台的主持人,同时兼职配音,加上为了阿岑的新疗程的费用,靠加大工作量来拼。
说来说去,都是钱的事。
阿岑很喜欢听江锦居给他念东西,窝在被子里像个小孩子那样露出眼睛,仔仔细细听,认认真真看,听那些缱绻悠长,看他的爱而不得。
而江锦居天生就是该吃这声音口饭的人,先天条件和科班出身的双优势使他本可以走的更远,但他还是留在了这座二线城市。
宋宜听到这里,隐约可以明白他的感情,江锦居从说道岑葛生的病时就开始喝酒,一罐连着一罐,到这里几乎是醉了,又或许没有,他咬着牙,骂自己混蛋。
江锦居的第二个错误,来自于厌倦。
严格意义上说是人之常情式的厌倦,大部分家中有长年病患的人都会有这个时期,那也许是隐秘的不耐,小小的抱怨,以及对命运这样对自己和家人的责备,说无情也好,劣根也罢,它就是在那里,被发现,或不被发现,可说出来就是要遭谴责遭唾弃。
那一天江锦居刚下班,持续的说话工作使他真的没有任何开口的心情,他在拥挤的地铁里接到岑葛生的电话,对方听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这段时间阿岑恢复的挺好。
岑葛生慢而轻柔地问:“锦居,你在忙吗?能不能给我随便念点什么?”
江锦居皱了皱眉,哄他:“回去说吧。”
“不行吗?”岑葛生似乎是笑了一声,那声音太模糊了,全都是气音,到底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
“多大的人了。”江锦居就说:“乖一点好不好?”
真是矛盾的话,就是这样自然就说出来了,生活中这样的情况太多,多到已经无法甄别。
岑葛生真的这样应了下来,他前半生太多的叛逆,太多的执着,到头来两次的顺应都是在江锦居这里,他就说:“好,我乖。”
后来江锦居给岑葛生收拾病房里留的东西,发现一本书,他翻开折起角的一页,顺着那一页就开始读,读着读着就哭了出来。
磕磕碰碰,是江锦居一生最烂的一次朗读。
同时,隔壁床昏迷了整整一周的病人睁开了双眼。
在那奔溃的哭声中病人想起了自己的过往,以及脱离母体的孩子,便挣扎着按响了呼叫铃。
江锦居抬起头,借着窗外白霜般的月光,看见宋宜那绝望,却不愿妥协的眼睛。
后来听故事的宋宜猜到了他们的分离,却猜错了这分离竟是以生死为注脚。
天地熔炉,都是各自有各自的甜头,各自有各自的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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