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甚至假如宋宜中途离场,那就更好了,逃走印证他在惶惶不安,秦旭就有理由去接近他,去破开七年后宋宜的防守,就像七年前他轻而易举就敲开那扇绿皮门一般。
但是秦旭失算了。
他的宣传企划讲说圆满完成,本次江南行意在采集水乡元素,设计秦氏用以申请国牌的产品。
因消费主群面向的是普通老百姓,团队就借校园出游,通过孩子对美的初始感官和并不专业的家长的第一认可来进行首次调研。
自由活动时间,弯月儿和班上同学都迫不及待玩起寻宝游戏,宋宜被一群小萝卜头拉来扯去作“公证人”,好不容易等宝宝们都找齐了展品,宋宜才得空往展馆的第四厅走去。
四厅是伞厅,天顶挂满伞具,两道砌高台阶铺竹木板,交错斜搁了数百把古样油纸或新概念款式的晴雨伞,宋宜微仰着头端详悬在天顶的一朵朵伞花,约走了半路,默默跟在他身后的秦旭终于开口:“宋宜。”
宋宜没有立刻转过来,秦旭上前三步,宋宜却已经回过身说:“好久不见。”
“巧。”秦旭秦旭听见胸腔里的活肉扑通扑通的狂跳声,面上还要装着一丝惊诧,“没想到能碰上。”
宋宜不置可否,嘴角抿出缕清淡的笑意,眼底澄澈无波,隐在镜片后,半分情绪都不可见。
秦旭第一次近距离看宋宜如今的模样,成年男子的七年不会有脱胎换骨的容貌改变,变得大多是细节,却又足以颠覆一个人的气质。
七年前的初见,宋宜也是戴了副眼镜,后来秦旭不喜欢,就让他去配了隐形镜片,摘掉鼻梁上的遮挡。
他的五官也不算出众,他弟弟宋溪睿的长相是第一眼就惊艳全场,相比之下,宋宜当年只能是还算耐看清秀。
但现在他又架起那副细框镜,不再作秦旭曾经想要的青春爽朗,宋宜就像是本收入了无数佶屈聱牙文章的古籍,与喧嚣的城市格格不入,这使他在年轻时无人问津,乏味无趣,他起初不改变不扭转,就存在感低微地活在物质堆砌起的金字塔的底层,和普罗大众一同扛起那座虚假的空中花园。
后来他和秦旭在一起,毛躁的少年被古早的书香吸引,一时起兴,日久天长就厌倦乃至厌恶,那仿佛是在嘲讽娱乐至死的他们是一个睁眼的文盲。
宋宜妥协,他的书页塞进来大量来自上层社'会需要的权力财富和圆滑的餐桌社交,甚至悖逆和情'色,他因此付出代价。
现在宋宜终于把那些彩印的烫金的纸张从身体里撕去,连皮带肉混着血。
秦旭垂下眼就能看见宋宜光洁的额头,眉峰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眼下并无青痕,宋宜迎上他的注视,秦旭激情蹦跳的心忽然就终止了狂欢。
那是沉寂的答复,没有被惊扰搅乱,亦无欣喜和痛苦,宋宜在等待他将交谈继续或结束,秦旭偏开眼,“你……最近还好吗?”
真是极庸俗的问候方式。
宋宜似乎还想向伞厅深处去,秦旭就并肩与他同行,宋宜答:“挺好的。”话头抛回:“你呢,国品计划企业不好进,没少熬夜加班吧。”
“还好。”秦旭忽然不自在起来,这种客气的交谈他以前游刃有余,可那都是在生意场,面对的是可能要谋划得失的合作伙伴。
而如果是情人,他才不会这样玩话技,他会直接强吻,堵住那张令人烦躁的嘴。
可换成宋宜,也似乎不是那么厌烦,他讲这些礼貌言辞时态度温和,如果没有那些疏离,秦旭甚至只想抱他,而不想吻他。
秦旭觉得现在太有电影画面感了,伞林古木,昏沉的灯光,他和他曾经的情人于茫茫人海重逢,寒暄问候,再来就该是眼泪以及对往事的重新考究。
伞厅与出口形成一个圆,秦旭必须在出厅前把镜头跳转,他抬起手,轻轻掠过宋宜的发鬓。
宋宜停下步子,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闷头继续向前走。
秦旭有些疑惑,他万万没想到宋宜会是这种态度,如果他在大庭广众下让自己滚都是正常的,同时他又在窃喜,想是否可以进一步暧昧。
却没有,宋宜不再停留,他仰头望着高高悬起的伞花,在他浅色的外套上投下轮廓流畅的影子。
秦旭愤恨于观展廊的短小,就在他眼见出口步步逼进,想要直接打开窗子说亮话时,宋宜忽然俯身捡起一把撑在右手边木板上的油纸伞,将其合拢,空着的手轻轻牵住了秦旭。
秦旭一震,宋宜握住他的手凉且干燥。
“宋……”
宋宜凝视着他,像在给学生上一堂晦涩难懂阅读课,他缓慢而轻柔地道:“秦旭,给出去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将伞放在秦旭手中,修长的手指蜻蜓点水般擦过他的手背,然后毫不留恋的离开,出口处弯月儿在大声叫着爸爸。
秦旭就这样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捧一把做工精细的伞。
厅门外宋宜带着那群宝宝,朝贩卖工艺品的摊子走去。
在追宋宜时秦旭是花了功夫的,就像宋溪睿痴迷男式香水,他就将关于前调中调后调的钻研了足足三个月,还特意飞往法国请教大师。
但凡他喜欢谁,投其所好,极尽其好,容易让人沉迷。
为了宋宜他也去念过那些生僻的古体文章,考量那些含情脉脉长相厮守,也打心眼里认为其腐朽无用。
或许是来自以往累积的后力,秦旭竟心领神会,默契地读懂了宋宜隐晦的没有说出口的话。
给出了伞,没有收回的道理,散了的人,就别再去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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