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1)
第十三章:宁仓街生尘堂
夏季过去,桂花飘香的秋季到来,一阵秋雨过后,天气很快凉了起来。
年迈的陆婆婆终究没有熬到这一年的中秋节,在他最后的时光,她吩咐陆祈春去镇上桂花长得最好的“桂园”采了一些桂花,酿了一坛桂花酒,这坛酒似是倾尽了陆婆婆所有心血一般,酒酿完了,人的精神也燃烧尽了。弥留之际,陆婆婆拉着陆祁春的手对他说:“春儿,你爹爹冠礼之时,阿翁给你爹爹了一壶桂花酒,庆他成年,如今婆婆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春儿,今后你就要长大了,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对于陆祈春来说,自己的十六岁阴暗而难熬,师友离散,亲人病逝,全世界和他有关系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他仿佛懂了年幼的楚翊那时候的孤独与痛苦,在外人面前维持着坚硬的外壳,内里却是已经残破不堪,每当黑夜降临之时,世界万籁俱静,他一个人对着烛影,孤独而彷徨,世间所有的快乐似乎都离他而去。
纵使命运给予了再多的不公与苦难,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陆祁春尽量的让自己忙碌起来,他在镇上宁仓街的小药铺“生尘堂”找了一份零工,一边读书,一边在药材铺打工,把自己的时间塞得满满的,没有一丝喘息的空歇,这种忙碌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只有这样,他才没有时间停下来去思考那个梅雨天发生的事情。
他很想念婆婆,想念楚翊,想念一切离他而去的人……每到午夜梦回之时,楚翊总是会来打扰他,有时候是他们一起逃课去河边,有时候是陪楚翊去听瞎眼乞丐吹笛子,有时候是楚翊在桃花树下对着他笑,楚翊身着黛蓝色的长衫,头发用吉祥云纹的木冠束在头上,他的头发就像他的性格一样,乌黑且毛躁,所以总是很容易被风吹的乱糟糟的,邱燕塘曾经为他的头发想了很多办法,但最后还是没有一种能奏效,只得由着他的头发不断的野蛮生长。楚翊手里拿着那把紫玉莺,上面缀着自己送给他的青山绿水吊饰,他笑着冲着陆祈春招招手,一阵风吹来,桃花的花瓣落在楚翊的身上,衬的气质冰冷的楚翊身上仿佛有了一丝暖意,陆祈春向楚翊走去,而只一眨眼的瞬间,楚翊就不见了,桃花树也变成了一颗枯木,干枯的枝桠幻化成为一条条张牙舞爪的手臂,怪物一样恶狠狠向他扑过来,缠绕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陆祈春不喜欢这样的梦,所以为了不做这样的梦,陆祈春就尽量的不去睡觉,小小的茅草屋里,一盏孤灯彻夜点燃,灯影映着他瘦削的后背,孤独而倔强,无尽的黑暗无情降临,似乎马上就要把他吞噬了,但每次都会被那一点微光给打败。
虽然以前陆祈春就瘦,但是这段时间的煎熬之后,更是瘦的几乎只剩骨头了。生尘堂的老板姚叔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形销骨立,还只当他是得了什么病,和女儿苓苓硬拉着他去找郎中看病,郎中煞有介事的“望、闻、问、切”了半天,看得姚叔在一旁紧张的额头直冒汗,苓苓更是夸张的气都不敢喘,然而,郎中最后只留下“多吃”两个字便摇摇头的离开了。姚叔舒了一口气,毕竟比起自己的伙计身患不治之症这种悲剧来,吃不饱饭只是小事情了,他自然是知道陆祈春的每月的薪水都被他拿去买书了,却怎么也没想到,这家伙能对自己这么狠,居然把自己饿成这个样子。
自从姚叔的女儿苓苓知道了陆祈春每天居然都在饿肚子,就开始了给他进补的计划,一天一小补,三天一大补,比照顾病人还要尽心。梅花汤饼,雪霞羹,黄金鸡……虽是乡野里常见的普通食材,但架不住这位用心的姑娘每天换着花样的做,那本《山家清供》上什么补,姚苓就做什么。姚苓姑娘的手艺做出来的东西好吃是十分好吃,但是她次都硬逼着陆祁春一定要吃干净,弄得陆祁春每天吃不下也要吃,哭笑不得。
姚叔一直都是很喜欢这个勤奋又有才华的小伙子的,再加上饿肚子的这件事更让他觉得陆祈春是可造之才,于是便私下里就把陆祁春当做生尘堂的继承人了,每日手把手的教他关于药材的一切。而陆祁春似乎也爱上了药铺这一份差事,不是只把他当做糊口工具的那种喜欢,而是发自心底的爱,每次陆祈春从药柜当中把那些或是药香四溢,或是形态伶俐的药材拿出来交到抓药人的手里时,都感觉自己交付的不是简单的药材,而是一份生活的希望。他想,若是当初有人能给他的母亲这份希望,他的父母也许就不会死了,而他也就不会经历生活中那么多的磨难。
“生尘堂”药材铺不算大,半年前,姚叔带着姚苓来清平镇投奔亲戚,无奈到了之后才发现,亲戚的药材铺早就换成了胭脂铺,在镇子里四处打听才知道,原来十年前,这个亲戚家就已经把药材铺盘了出去,举家搬走了,而具体搬到哪,没有人清楚。本来父女两跋山涉水来到这里投靠已是被逼无奈的选择,如今却连最后的希望都落空了。
父女一下子没有了着落,站在街上一时踌躇,却不想命运突然天降了一个机会给他们。
那时候正是闷热的夏季,镇长的母亲上街到胭脂铺买胭脂,从胭脂铺出来时候,突然头晕目眩,瘫倒在了地上,未经事的丫鬟急的在街头大喊救命,然而看热闹的不少,真正能帮上忙的却没有,这个场景恰好被站在街头的姚叔看见了,他赶忙带着女儿苓苓跑了过去。
他先是让周围围观的人帮忙将镇长母亲仰面向上放平,又从自己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小葫芦,放到镇长母亲的鼻子下让她闻了闻,再取了一点抹在了镇长母亲的太阳穴处,不一会,镇长母亲就渐渐清醒了过来,老太太对姚叔千恩万谢,非得要给一笔银子表示感谢不可,被姚广材拒绝之后,急忙请人到家里叫了镇长出来。
镇长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非得要请这位救命恩人到家中小坐,问及得知,那个小葫芦里是由丁香花蕾,薄荷,白树油混合制成的醒神药水,对于镇长母亲的这种习惯突发的头晕症十分奏效。
姚叔名为姚广材,家中本是医药世家,而他本人对药草特别的精通,年轻时候出来闯荡后定居在了一处地方,可是之前住的地方最近闹了饥荒,无奈便到此来投靠亲戚了,可到了之后才发现亲戚已经搬走了,站在清平镇的街头真是有种“放眼四方皆惘然”的感觉,天大地大,父女两竟找不到一寸容身之处,姚广材一个老人家倒是没什么,只是可怜自己的女儿,跟着自己风餐露宿,无处委身。
镇长听到这样的事情,心中大喜过望,一直以来,清平镇上都没有药铺,镇上的百姓想要抓药只能到县里或者邻镇去抓,也经常有镇上的百姓跑到自己面前抱怨不方便。若是姚氏父女留在清平镇,既能帮他们找到一个容身之所,又能结局清平镇百姓的不方便,这样一举两得的事情,镇长当然积极促成了。
但是姚广材却对于这样的提议有些担忧,毕竟自己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反而是姚苓很喜欢清平镇这样一个风光秀美的地方,使劲拉着自己爹爹的手撒娇,姚广材这辈子的命门可能就是自己的这个女儿了,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依着他的,无奈便应承了下来。姚氏父女拿出积蓄在清平镇的宁仓街盘下了一块店面,还取了老家堂上那一副“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对联中的生尘二字,将药铺取名为“生尘堂”。
姚氏父女从此便在此地扎了根,姚叔秉承“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的宗旨经营药铺,诚意经商,童叟无欺,虽然只经过了半年时间,却也把生尘堂经营有声有色。连带着父女两个跟街坊相处的也越来越融洽。而随着药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所需的人手也就多了,恰好这个时候陆祈春看到了药铺招工的启事,便自己进门寻了这么个活儿,给的钱不多,但是能养活自己。
时间流逝,陆祈春在药铺的劳作当中,也渐渐爱上了药草这一门学问,他开始学习着辨识草药,读一些药学知识,而这样一个好学好问又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自然很受姚广材的赏识,他也会有意无意的多传授一些东西给陆祈春,陆祈春凭借自己的努力聪明和姚叔的教导,对于铺子的事情也越来越上手,他发现这样一个小小的药铺藏着深奥的学问,单是药草的干燥就有很多讲究,像薄荷、荆芥这类芳香类的药物,要在阴凉通风处阴干,不然便会失了香味;泽兰和仙鹤草这类叶多梗少的,要在太阳下勤翻暴晒;而黄芪、泽泻这类色泽鲜艳的药草,就一定不能暴晒,不然便会失了颜色……
生尘堂的工作繁琐而复杂,但是陆祁春喜欢这种“有事情忙”的感觉,每天能闻着药草的香味入睡和醒来,让他的睡眠好了许多,比起当初病恹恹的那个样子,人也精神了许多。
有人说,时间会抚平所有的伤痕,但是这句话在陆祈春这里却丝毫不起作用,清平镇的每一寸花叶、每一阵涟漪都总会使他想起心里的那些人和那段时光,纵使那些人都已经离开清平镇已经快要一年了,可是每次看到花灯、听到笛声,或是经过若白书院,他都会想起,就像是用一把烧红的烙铁将时光深深的烙在了心上,疼却永远无法去除。
真的就回不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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