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词·其一(2/2)
他没有到叶长遥身边去,而是问缩于柜台后头的一书生:“出了何事?”
书生惊魂未定,颤声道:“有雪怪吃人了!好端端的积雪莫名其妙地自行堆成了一个雪人,然后冲进客栈,不由分说地便吃了一个人,那双腿便是那雪怪吃剩下的。”
云奏听得这话,到了那双断腿前,蹲下身来,细细察看。
断口是被硬生生地咬断的,要有这般惊人的咬合力,自然并非凡人。
他站起身来,出了大堂,捧起一把积雪,这积雪并无异状,仅仅是寻常的积雪而已。
他又回了大堂去,一一问了在场的一十七人,所言皆与书生差不离。
他沉思着,将客栈门封死,才问掌柜:“若是风雪不止,这客栈中的食物与饮水能支撑几日?”
掌柜匆忙与小二哥一道去清点了,才回道:“眼下这客栈中统共二十一人,恐怕至多能支撑三日。”
他又问:“这风雪天怕是并无野味可打,最近的城镇离这儿有多远?”
掌柜答道:“约莫三十里。”
三十里,寻常天气的三十里于他不过一晃眼的功夫,但而今方向难辨,三十里却是不容易。
云奏毫不迟疑地扬声道:“若是三日后,天气并未好转,便由我去取食物与饮水来,诸位不必惊慌。”
其中有一商贾模样的中年人道:“若那雪怪再来吃人该如何是好?”
云奏启唇笑道:“我定教他有去无回。”
说罢,他在客栈门上施了个术法,复又回了房间去。
云奏从始至终都未理睬自己,让叶长遥登时觉得自己与云奏隔了千山万水。
他将少女交由少女的家人,追了上去,却眼睁睁地瞧见云奏将房门阖上了。
为防雪怪现身,云奏睡得并不安稳,不过他本来亦甚少能睡得安稳。
大半的时间,他都睁着双眼看着床顶。
床顶并没有甚么可看的,可他不知道除了床顶,还有甚么可看的。
一夜无事,在一束束微弱的光线从窗枢钻入之时,他登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由于客栈中的饮水不足,他手指一动,引来雪水,将就着洗漱了。
洗漱过后,他下了楼去,又点了一碗阳春面。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吃过阳春面了,但生前,他却是常常吃阳春面的。
一碗阳春面上来,里头除了面条与葱花甚么都没有。
他不禁想起了外祖母,曾亲手为他做阳春面的外祖母。
外祖母的手皲裂着,神情很是慈祥,总是对他道:“三郎,多吃些。”
他以为外祖母是疼爱自己的,有一回,却瞧见外祖母暗暗地将一小盒的冰糖往表妹手中塞。
冰糖是稀罕物,纵然他并不嗜甜,但他还是想尝尝冰糖的滋味。
然而,冰糖的滋味却仅有表妹能尝。
于外祖母而言,他无法与表妹相较。
于叶长遥而言,他亦是一块烫手山芋。
他吃着阳春面,并不如何伤心,但阳春面的汤底表面却泛起了些微涟漪。
他觉察到叶长遥正往他这边瞧,便挺直了腰身,从容而淡定地将这阳春面吃了干净。
可是,最后一口阳春面尚未咽下,他的喉间却陡生腥甜。
他赶忙捂住了唇瓣,又假装无事地踏上了木阶。
一阶,俩阶,三阶……
他以为自己瞒过了叶长遥的双眼,却是在猝不及防间,被叶长遥扣住了左手手腕子。
他不去看叶长遥,一使劲,欲要将自己的手腕子抽出来,可惜,事与愿违,他反而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他的身体即刻落入了叶长遥怀中,很暖和。
他没气力抵抗了,便这样罢,便这样罢,这样很好……
他任由叶长遥渡内息予他,任由叶长遥将他抱回了床榻上,又任由叶长遥轻拍着他的背脊,为他顺气。
但他的咳嗽却是愈发厉害,好似身体本能地想赖在叶长遥怀中一般。
叶长遥手足无措,凝视着云奏,又要渡内息过去,却是被云奏阻止了:“不……不必了……我……我无事……”
云奏艰难地言罢,放任自己用双手圈住了叶长遥的腰身。
叶长遥不是他的,这是别人的叶长遥的怀抱,这是别人的叶长遥的腰身。
然而,他却又鬼使神差地问道:“你……与我……我做……做真夫夫……夫夫可好?”
他已然不要脸面了,只消叶长遥答应,他立刻便能主动将这一身衣衫剥干净,任凭叶长遥处置。
但他得到的答案却是:“你不必勉强自己,即便你不这么做,我亦会将你安全地送到观翠山。”
“是……是么?”他好容易止住咳嗽,抬起双眼来,望住了叶长遥,粲然笑道,“你是正人君子,我很是钦佩。”
这是他第二回这般与叶长遥说,亦是他第二回被叶长遥拒绝。
叶长遥会拒绝他是因为叶长遥无心于他罢?其他的不过是叶长遥的借口。
方才的云奏对自己有那么一丝的亲近,但眼前的云奏虽然笑着,眼底却是如含霜雪。
叶长遥不知自己是哪里做错了?
他一细想症结许是出在自己拒绝与云奏做真夫夫上,遂踟蹰着问道:“你当真愿意与我做真夫夫?”
云奏不明白叶长遥为何要这般问,叶长遥不是已经拒绝他了么?
他倘若应是会如何?他若是应否又会如何?
不如赌一把罢?
他正要应是,他的尾指竟是一颤——有甚么活物欲要闯进客栈来,冲撞了他设下的术法。
他匆匆地抹去唇角的血液,在叶长遥唇上印下了一个吻,转而利落地从叶长遥怀中退出来,又下了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