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2/2)
眉梢漠北霜。
归来亦是客,
未老莫还乡......
老乞丐竹杖芒鞋,敲击节拍高歌而过,声音千回百转,牵着夕阳斜落到了那树梢头。
花岛纵身钻入大街小巷,从前那份如鱼得水却再也找不回,一路行人睥睨,指指点点。
“瞧,那个青灯卫。”
“新来的?”
已没有人记得流寇花岛。
正大洋行门口,散乱地倾扎着几辆黄包车。车夫们如疲倦的归鸟,一径瑟缩在羽毛里,不指望新生意上门。只有白狗坐得笔直,头剃得光光的,很显精神。
花岛一眼把他瞅了出来,双手背后,做出一副很有气派的模样走过去。
官靴停在眼前。白狗条件反射地一跃而起:“老爷,老爷要去哪里?”
“抬头。”他扬了扬下巴:“连哥都不认识啦?”
这声音、这语气,听着似曾相识。但穿着青灯卫队服的,又会是谁呢?
“我是花岛呀!”
白狗恍然,使劲揉搓眼睛。
“瞧这一身,我穿好不好看?”花岛笑容灿烂,给了他个脑瓜嘣:“傻的啦?说话呀!”
“你真是花岛?”白狗终于完全抬起头,冲他使劲瞪了一会儿,总算把他认了出来。“你走了大运了!混进青灯卫了!”
“嘘。低调低调。”
“你他妈的一年没有一点消息。”
“这不是在队里‘操练’着嘛。”花岛美化了种地的事实。
白狗直勾勾望着他的队服,很羡艳的模样,抿紧嘴唇,不说话。
“这个送你。”花岛从身后抽出一包洋香烟,“答应过你的嘛。”
对着夕照,烟盒上几个金色英文字母闪闪发亮,安静躺在白狗满是油污的手中。
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反而有些呆滞了,一动不动地楞在原地。随后,眼眸低垂下去,地上拖出一道狭长的阴影。
“谢谢哥。”他说。
花岛跨步跃上洋行台阶,神采飞扬:“你知道吗?现在我加入了巡逻队,每周都能出来找你。对了,菊屋怎样?老板身体还好吗?”
“嗯。”白狗点头,“都是老样子。”
“那走啊,我们一起去喝酒!”
白狗支吾,瞟了眼钟楼上的时间,好像在盼着什么人。
洋行对面的裁缝店,门把上风铃忽叮当一响,踏出一双碎花小布鞋来。
发髻乌黑,耳坠玲珑,眼眸盈一弯笑意,隔着街朝白狗招了招手。
“她叫阿宁。”
姑娘挽住他的手臂时,他羞怯地说道。
于是便抬起头打量花岛,内双眼,很灵动,面颊因营养不良而略显蜡黄,不过仍是清秀可爱。
“这是......”花岛摸不着头脑。
“我要成亲了呀,哥。”晚霞映在他的面颊上,漾着腼腆的幸福。与此同时还有一丝自卑,笑容辛酸而灿烂。
“都要成亲了啊......你小子。”他哽住。
时过境迁之感猛烈袭来。
“我们打算明年春天办酒,就在菊屋里办,再请几个老熟人。”白狗挠头:“哥要是能来那便太好了。”
“我当然要去。”花岛点头,又低声重复一遍:“我当然要去。”
落日余晖洒在阿宁长长的睫毛上,她目光望定白狗,微笑着露出两只小酒窝。白狗俯身,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大声道:“他就是我说的花岛哥——现在是青灯卫啦——!”
闻言,阿宁便笑得更开心。花岛看着她一双灵巧的素手在空中飞舞比划,随后由白狗翻译出来:“阿宁说,她很高兴我认识这么厉害的朋友。”
那个瞬间,花岛的内心像被什么撼了一下。
这么漂亮的姑娘......
却是个哑巴。
阿宁继续比划着,仿佛在织一匹无形无影的丝绸,全世界只有她和白狗能够看到。
“阿宁希望你一定来吃酒。”
过了许久,花岛提高声音:“白狗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一定去,我帮你们办得热热闹闹的,让整条街的男人女人都羡慕十年——!”
一群白鸽腾起,扑向天空。
六点整,钟楼敲响,余音笼罩。
白狗扶阿宁坐上黄包车,蹬地,布鞋抓起泥沙。花岛随他一起跑,车铃叮当作响,跑到第二道岔路口,他知道自己该停下来了。
白狗转身挥别。
小小的黄包车消失在火红的云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