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差(2/2)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到了那个被夫差叫做“子胥”的人身上。郑旦趁着没人注意到她,也偷偷看了过去,说话的是一个手持笏板,站得极板正的人,看上去至少已经是不惑之年,却还很有精神——这从他刚才的声音也可以听得出来。
伍子胥,果然是他。
郑旦只看了他一眼,就有些怜悯地把眼神收了回来。前世他一心为吴国考虑,却屡屡受到吴王猜忌,最终的下场并不好。若她是一个吴国人,势必会为这么一个人的死去嚎啕许久,可她却是个越国人,便只能一面钦佩他仍能直言对上吴王,一面怜悯他的遭遇与结局。
伍子胥向来是以刚正出名,自然不会因为夫差的那句反问就蔫下去,反而是用更坚定的语气指出,“陛下都要接纳褒姒、妲己了,和夏桀商纣又有什么区别呢?”
“大夫此言差矣,”范蠡本来一直站在一边看他们一来一往像是不准备掺和的模样,却在这时突然插话进来,“圣明之君,又怎么会因区区美色耽误社稷?”
“似范蠡这等越国竖子当然这么说!”伍子胥却没因为范蠡递上去这个台阶而顺势踩下来,“越国的虎狼之心,我们不是看不出来。送这一群狐媚子过来,其心可诛!”
伍子胥字字都不客气,劝诫吴王的时候连着郑旦她们也捎带着骂了。可郑旦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伍子胥的确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惜倘若吴王夫差不肯信,那么他怎样舌灿莲花,都无法改变夫差的主意。上一世,她也遇到这样情形,那时她以为自己命将休矣,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却告诉她,这一切,无论吴国的臣子多么聪明,只要吴王不信,那就够了。
果然,夫差看着伍子胥吹胡子瞪眼,像是很生气的模样,却半点儿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般。
他细长的眼睛环顾一番,便仿佛刚才伍子胥并没有那样生气地劝谏过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美色如斯,何忍辜负?”
伍子胥好像还要再说话,却被夫差接下来的话截住。
“勾践的忠心,我已经通过她们看到了,”夫差伸手一指郑旦,有些矜傲地收了收下巴,“但我只留她一个。”
!
这句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郑旦。
郑旦猛地抬头看向夫差,正好对上他正好也往这边的眼睛,纯粹的漆黑色泽里似乎隐藏了笑意,又像是隐藏了更深一些的什么东西。而这东西,郑旦虽然看不懂,夫差却似乎对她毫无掩饰似的。
“美人乡是销骨窟,细数过往历朝因美色亡国者不在少数,还请陛下三思!”
“越王特意嘱咐臣下要将美人全数进献大王以示忠心,还请大王不要令臣下为难!”
范蠡与伍子胥几乎是同时从群臣中走出来,所言的内容却是截然不同。他们一个想把这八位美人全部留在吴宫,而另一个则想要把她们全都赶出吴国境外。
夫差这会儿看向了伍子胥,用这种类似恳求的神情与商量般的语气,如同一个年轻人在征求一个长者的意见,语句却坚定得不容反驳,“寡人要她。”
郑旦注意到了夫差这时候的眼神,莫名觉得有什么似乎不大对劲。
伍子胥刚才还中气十足的模样,这会儿却像是因为夫差那句话,突然就没了底气,“陛下……三思。”
夫差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越发坚定。郑旦竟然在这样一个身为一国之君的成年男子的脸上,看出一些孩子般的执拗神情,“寡人就要她。”
然后,夫差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郑旦。那样如同寂夜深潭的眼睛里,映满了郑旦身影。郑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夫差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手腕。
事情变成这样是郑旦全然没有想到的事情,她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夫差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决定。自夫差说出“我只留她一个”这句话以后,郑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这才真正地发觉,这一世和自己的前世不同的事件太多。
没错……不是有所不同,而是与前世不同的事情,太多。郑旦不明白这种不同缘由为何,却已经敏锐地发觉,她之前做好的遵循前世轨迹,辅助西施以兴复越国的打算,并不会如她所想的那样一帆风顺。
而夫差则捉住她的手腕,脸上带着说不出是柔和还是怀念的神情。接着,他凑到她的耳边,声音放得极轻,“寡人如果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相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