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2/2)
郑旦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拿出匕首,把它插到了自己身上。如果有人能够看见她现在的状况,也必然可以想见她动手时候的决然,因为那把匕首插上的地方没半分偏差,显然是下手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顺着匕首外延渐渐落下来的殷红血迹,洇湿她的一大片衣襟。郑旦的脸上,渐渐露出释然神色,似乎是终于夙愿得偿,了无遗憾。
我却仍然妄想着追随陪伴着您。
残余的日影渐渐地黯了下去,隐没了渐渐从她胸口张狂蔓延出来的残红。
夜色过去,日头渐渐升上来,使天边的鱼肚白泛起酡红颜色。城门附近人头攒动,老老少少的人都争着往贴在城墙上的那张绢布上看。即使有看不见的农人,也忍不住用手戳着他人的背,小声问询,“哎,越国选美的头名是哪位?”
被戳到的那个人回头,是个面貌俊秀,唇红齿白的小少年,除了个头差那么些火候,单看脸蛋与通身气质,可以说是人中龙凤了,只可惜看上去太过于文弱,甚至让农人都忍不住要为自己方才那略显鲁莽的一戳生出内疚。
少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朝着戳人那位看过来,还让那个农人发愣了一下,觉得自己方才的动作真是冒昧得过分。所幸那个被戳到的小少年脸上并没怒色,而是带着笑意款款回他,“头名……苎萝村西,施夷光。”
农人对这个名字像是不大熟悉,确认一般又问了一遍,“小兄弟可是没看错?头名的不是位名叫郑旦的姑娘?”
少年看着农人这不可置信的模样,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没看错,头名的确是一个叫做‘夷光’的女子。”
听见少年的这句话,农人有些懊丧模样,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据说明明是郑旦更美一些,我都下了注的,这下可真是……”
在农人还在悔不迭的时候,答他话的少年已经趁着没人注意,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少年身后议论纷纷,隐约可以听见“头名二名都是苎萝村的姑娘”,“西村夷光,东村郑旦”之类的交谈声。并没有人知道,被提到的那个名叫“郑旦”的女子,就在刚才还扮作少年,在这边看榜呢。
而郑旦,早已经在另一头出城,一路朝着苎萝村,急急忙忙地回家去了。
郑旦回到家里,趁着四下没人,匆匆换下父亲的衣服,打理一番以后搂着木盆,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之后,急匆匆地出门朝着河边走。
郑旦是四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美人,往河边走的一路上都有人同她打招呼,她一一笑着应了,往村子西的河边过去。
自今日里,那张榜单被贴在城墙上以后,他人论及,无不与这张榜单上的名次有关。
被挂在榜单上的郑旦,却对此毫无兴趣。于她而言,或许还是自己木盆里的这些衣物更值得她在意一些。
前些日子,越王被放回国内,举国同庆。但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越王回国后便开始了长达半年,大张旗鼓地在国内举行选美的活动。国民大都以为这是为了庆祝越王被放归,郑旦却知道,并非如此。
越王是为了挑选出一批年轻貌美,且命值不了几钱的民间女子。她们将被教习歌舞,然后被送去吴国,使尽浑身解数去迷惑吴王视线,以希求从中求来一个为越国翻盘的机会。
这场选美中,一向自视甚高的郑旦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同村女子压了下去。
在西施周旋于吴越两国之中的时候,她却为着越国第一美人这样的虚名,处处刁难那个名为施夷光的女子。哪怕是在吴宫之中,西施几次身陷危难之中,她也隔岸观火。
她承认自己的确一直在针对西施。
于是事情发展到最后,苎萝西村的施夷光虽然成了越国的英雄,却落得个惨淡结局;而苎萝东村的郑旦,在后来籍籍无名,泯然众人,却仍能富贵还乡。
这些事情,她都已经在前生经历过一次。
仔细算来,其实那么一个名号根本算不上什么,她如今就不太在意了;她更在意的是,自己现今的情况。
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在死去以后重获新生。
这件事情发生在她的计划之外,郑旦有些不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做才好。
若她有天大的仇怨,那么她还能在重活一世以后去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若她有什么遗憾,那么她也可以在重新活过来的时候去弥补自己没有做到或者错过的事情——可她偏偏没什么遗憾。
但她现在想的这些,也不比自己手头这几件脏衣服重要。郑旦这么想着,不觉就加快了步子。
浣纱溪渐渐近了,河边似乎站着几个人。郑旦定睛看过去,不由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