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三 一只麻雀（2/2）

令人想不到的是，三个月过去了，当初意气风发飞离鸟窝的许焱，已经从当时那只健康的小肥鸟变成了一只形销骨立的瘦鸟了。

这却并不是因为她不会找食物，而是实在是……这三个月的见闻，让她感觉自己不是到了人间，而是到了一个名为人间实为炼狱的世界。别说她作为一只麻雀不好找食物，就连大多数人类都不好找食物。

恰此时，枯树下的黄土路上，走来了一队衣衫破烂，几乎遮不住什么地方的人，他们面容枯槁，形体消瘦，一双双微凸的眼睛，丝毫没有活人应有的神采。

他们这一队大概有二三十个人，列在一起，排成了一条长长的行进队伍。里面不乏几个老弱妇孺，每每当他们步伐稍微迟缓一些的时候，那带队的人就会甩着一条带刺的皮鞭狠狠抽来，只一鞭下去，便是皮开肉绽！

一开始，见到这样的场面许焱还会忍不住一个俯冲下去狠狠啄一下那些带队人的头。

只是现在，她知道，这样的场面不止这一处。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几乎只要有人活动的地方，每天都会有这种类似场面的发生，而她，却是早已饿得失了啄人的力气了。

甚至，不要说啄人，她现在就连简单飞翔都觉得吃力，所以才只能一路飞翔一路停歇。只因这四野遍是荒山枯草，作为一只非正宗的麻雀，她已经越来越难找到食物吃了。

一开始，她非常不解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每天发生那么多残酷的事情，直到她越飞越远，路过城镇，听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后，她才总算渐渐明白了。

原来这一切，要从三百年前的一场祸乱说起。

这个世界原本如第一次工业革命后的欧洲一样，生产力大幅提高，一切都正要欣欣向荣地发展，谁料当时世界上一个最强帝国的内政发生了巨大的动乱，然后逐渐引发了全世界范围的大战争。

这场大战争的时间持续了四十年之久。那段时期，所有国家的军队好似都疯魔了一般，一个接一个仿佛化成了恶魔的屠刀，所过之处，尸骨积山，血流成川。

据不完全统计，在这四十年战乱期间，全世界因战乱而死亡的人数达到了世界总人口的六成以上，全世界范围内损毁的精神财富与物质财富更是不计其数。

全世界人口的六成啊！许焱几乎是不敢相信的，但当她见到这三百年后的世界时，却又不得不信了。

如果不曾经历过那样人间惨剧一样的时期，这世界至今又缘何如此凄凉萧索，奄奄一息呢？这绝大多数的可怜人们又缘何如此水深火热，苦苦挣扎呢？

只因那场大战之后，世界的生机遭到了严重破坏，如今这个世界的山野都已经基本荒凉，无数人不是被拉去山中日以继夜采矿挖煤，就是被关进工厂天日不见昼夜劳作。不死不休。

然而却又因为世界生态早已被严重损坏，植被大面积损毁，不可再生资源在那场战争与后世的几百年间更是浪费惨重，所以即使那么多人力被当做机器一样残酷使用，得到的劳动成果也依然少得可怜。

当年那场战争究竟有多惨无人道，她已经不想去问了，她只知道当年那段大祸乱时期所留下的恐怖痕迹，至今也触目惊心！

最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的，便是她曾经飞跃过的一条长长峡谷中缓慢流淌的白色长河。

她当时飞得离地远，只见下方一条宽大的峡谷中似是流淌着泛着白色的水，她心觉惊奇，便飞近了细看，结果一看之下，竟成了她此生不能忘的景象……

那峡谷宽而长，河面上水波微微荡漾，河水流速极其缓慢，颜色乍一看也的确泛白。而之所以泛白，不是因为什么自然的神奇现象，而是因为，那河底沉着的，分明是无数深不见底的人形白骨！

这根本就是一条白骨大河！

后来，她无意中从人们口中了解到，这条大河原名“大谷河”，自那之后，便叫“兆骨川”了。

兆骨川啊……

她不禁斥问，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竟会形成那样的人间惨剧？

而三百年后——再联系到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现在这个世界，几乎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被一群丧尽天良之辈捏在手里成为了与牲畜等同的奴隶——三百年后，这又究竟算个什么人间？！

这人间，简直不像个人间！

……

作为一只“非人间”的麻雀，许焱最后终于还是饿死了。

……

许焱经历了三个多月作为鸟的日子，也经历了濒死一刻的体验，她一度以为自己是真的要莫名其妙地作为一只鸟而结束她短暂的人生了。

不想最后，她竟然又回到这片星河灿烂中睁开了眼睛。身下还有一小片暖黄云光托住了她的身体。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睁开眼睛的刹那，那一双滚落的泪珠，所以只随便拂拭了一下，好像擦掉的只是污垢而已。

她利落起身，不带丝毫犹豫地开口：“卫道者，之前你告诉我的事，能再讲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