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2)
他的喉结处尤其敏感,花瓣和叶子那么柔软的边缘碰到那儿,泛起一片绯红。接着整个脖子危及锁骨都红了。
我停下,把那枝花送给他。
“接着,送你了。”我尽了兴,就把花扔给了他。
“送我做什么?”
“作为你替我背锅的谢礼吧。”
他的目光像防晒霜一样黏在我身上,露出了惊喜又羞涩的表情。
他那时候的表情让我误以为,即使是我也可以获得幸福的。
吴妈妈看我太久,我被盯地不好意思的低了头。
“妈?怎么了?”宋铭杰喊了一声。
她缓过神来,“没事,太久没见章乐,想起了你们小时候的事了。”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生怕她追问我一些事情。我急切地想逃离现场。
从吴家出来之后,我不知怎么,愧疚更深。宋铭杰说过的“共犯”一词,简直烙在了我脑子里。无论我怎么想其他事转移注意力,也无法甩掉这份负罪感。
宋铭杰没事人一样的问我,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去静怡家的事吗。
我摇摇头,说,太久了,不记得了。
到美国后,静怡的葬礼在C市的教堂里举行。葬礼不算备极哀荣,但也还是很体面。事前在报纸上发了讣告,葬礼举行的时间和地点都清楚的注明,方便有未通知到却想见静怡的人前来吊唁。礼堂最前方,灵柩由材质很好的木头打造,刷了清漆闪现出柔和的光泽。鲜花环绕中,静怡躺在其中面色安详。大学里的同学,公司的同事都来了。静怡的奶奶早年就移居美国,是基督徒。宋铭杰和静怡来美国之后与奶奶走动较多,这次参加葬礼,教堂和牧师也都是奶奶介绍的。宋铭杰爸妈也从国内飞了过来。美国这边的朋友穿着深色衣服,却并没有满面愁苦。中国过来的亲属普遍神色凝重。静怡的奶奶上台回忆静怡生前往事时,吴妈妈和爸爸在座位上嘤嘤啜泣。
主持追思会的牧师说,死亡不过是放下了世上的劳苦,这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新生命的开始。不要畏惧死亡。虽然人们免不了为生离死别悲伤,但他们深信这种分别是暂时的,将来还会在天堂重逢。我坐在教堂的后排,听着牧师说的这些,想起了爸爸和妈妈,小楼屋顶的画面又浮现在我脑海里。
宾客们走过来向宋铭杰和静怡父母慰问。更多的人都上前诉说和静怡共处的美好回忆。静怡的骨灰要带回国内的公墓,因而葬礼后并没有下葬的环节。追思会结束,宾客们纷纷散去。
安置好双方父母,宋铭杰朝我走过来。我问宋铭杰,你会难过吗。
他说,我很难过。但是静怡一定不希望她的葬礼是一片哀嚎。尤其是我,我要支撑着整场仪式,不能失礼。
宋铭杰带我去了他和静怡读书的大学,他在学校餐厅吃了一份时蔬千层面。问我要吃啥。
我说我吃不了你那玩意儿,然后点了份宫保鸡丁。
“感谢马可波罗一样的中餐文化传播者,把祖国的美食带到了美国。”
“宫保鸡丁出现是清朝,马可波罗去中国是元代,晚很多。”宋铭杰低声嘟囔。
“你是素食主义者吗”我问。
“不算,我吃鸡蛋。”他说。
“那我下次送你两瓶酱油,炒菜炒鸡蛋。”
“章乐。”
“做什么。”
“快清明节了,等我回去,我陪你给爸爸妈妈扫墓好吗。”
我没有说话。
他摸了一把我的脸,手指湿了。他这句话说的太温柔,温柔的让我落泪。
我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因为那时还太小,根本没有死亡的概念。以为妈妈只是安静的躺在那里。可是躺在那里也是在我身边呀。妈妈的照片放在家里的桌上,妈妈的衣服还挂在橱柜里,床单上的洗衣粉香味也和妈妈的味道在记忆里重叠了。只要我还生活在这儿,就伴随着妈妈的一切,妈妈就没有离开。
后来搬了家,照片的颜色淡去,衣服收起来压在箱子底,床单的香味因为还在用同款洗衣粉虽然还在,但是也在别的同学身上闻到了相同的味道。忽然明白,那些以前属于我的,可以不再属于我。那些我以为只属于我的,其实谁都有。
从那些小事开始,我知道我没有妈妈了。但是隔了太久,眼泪可能凝结成树脂包裹的昆虫化石了吧。
就像很多时过境迁的事,几个怎么都挽留不了的人。既然任谁都无法逆转。也只有无可奈何的叹口气,说声算了。从此把他们埋葬起来。(1)
在爸爸的死亡面前我也没有伤心落泪,是因为切身感受到他的煎熬。单说丧妻之痛是对爸爸的片面而自以为是的解读。爸爸是一个安静寡言的人,外人看来有点沉闷。妈妈喜欢唱歌。做饭的时候,做家务的时候。尽管我早就不记得她唱过什么,但爱说话爱唱歌的事情,在她去世后爸爸提起过很多次。妈妈是他的百灵,是单调生活里跳跃的音符。如果他一直生活在沉寂中,也许到老死都不会难受。可是上天怎么能夺去一个听过音乐的人的耳朵,让他重新回到无声世界里。怎么能让真爱过的人失去挚爱,余生孤寂而终呢。
对他们来说死是解脱。他可以和他的知心人在某个维度再次相逢。
只有爱能够战胜死亡。爱具有从死亡中解脱出来的力量。爱是很少以死而告终的,一个爱者的死决不是终结。(2)
既然死不可怕,爱者的死亡不是终结,我为什么要哭呢。都怪宋铭杰的温柔。
(1)改自余华《活着》
(2)出自武者小路实笃:《人生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