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开棺取宝(2/2)
甘露热得不轻,从水缸里舀一桶热乎水,冲了澡,换了干爽的衣裳,坐在摇头扇前喝凉茶,边吃边打量自家的小院,几乎没啥变化,隐约能听到后院有两头猪嗷嚎,爆发力很强大。
耿直妈回来了,猪当然也要养回来,年底宰了,卖给村民吃年肉,一大笔收入,足够给陈柏舟娶一房漂亮媳妇。
甘家堂屋里,也添了好几样家具——两个大藤条箱、一架竹木棕绳大床、一个比她还高的三扇门橱柜,中间镂空,镶嵌一面大镜子,又亮堂又实用。
最显眼的,是卢南樵孝敬的那台收音机,款式时髦,颜色也是少见的橘红,实木外壳,乍一看像个小电视机,两个超级大的圆喇叭,几乎占了一整面,橘红色的棉织布很亮眼,再往边上,是调频的指针,频率的刻度,两头还有两个大旋钮。
正面的最下方,还有一排仿钢琴式样的黑白按键,是换频道用的,极少数收音机才有这种配置,有票也难买到,价钱也要贵一截。
整个芦庄,只有这么一台收音机,全村人都靠它获取外面的信息,靠它娱乐,沙雕爹也不吝啬,把它放在家里的大喇叭跟前,从早播到晚。
娱乐匮乏到极致的年月,收音机身材小,本事大,可以听新闻、听评书、听歌、听电影,听体育赛事,画面全靠脑补,听得不亦乐乎。
不止芦庄的人,连隔壁几个村的人,但凡有空闲,不分男女老少,不分白天晚上,都涌过来挤在村头听,跟赶庙会一样热闹。
附近村里的年轻人,借着听广播的机会,恋爱谈成了好几对。
耿直妈上次从沪城回来,知道高考即将恢复,以女儿的成绩,稳稳能考上,将来就算嫁不成卢二,也不会再回村里种地了,陈柏舟这个过继来的儿子,注明一辈子都是“儿子”了,再也没可能变成女婿,所以这段日子,她托了好几个媒人,给他介绍对象。
陈柏舟不干,反问耿直妈:他够不够资格报考大学?
耿直妈答不上来,趁着女儿回家,追问她:
“柏舟现在白天出工,晚上就在灯底下看书,看到后半夜才睡觉,头悬梁锥刺股的,像他这样的条件,能报上名吗?能通过政审吗?”
甘露愣了一会,点点头:
“应该能报上名……”
考大学,跟推荐上大学不一样,重在个人表现,成分什么的,都是浮云,就算公社这边有人卡他,有沙雕爹疏通,有卢南樵帮忙,麻烦不大。
耿直妈听了,眉头紧皱,还瞪了一眼躲在旁边偷听的沙雕爹:
“柏舟想上大学也行,不要考沪城的大学,就考咱省内的,姑苏大学就挺好,离家还近……”
甘露听出弦外之音,这耿直妈不怕前女婿考上大学,是怕他考去沪城,跟卢南樵起冲突,吃大亏。
甘露不以为然,她是学霸,要考的大学是震旦,陈柏舟虽然肚子里也有点墨水,想要考上一流名校?
火候
不到。
耿直妈说的那个姑苏大学,他都未必有十足把握被录取。
像他现在这样,白天下地干农活,累个半死,晚上挑灯夜读,没人交流,没人指点,自己闭门造车,能有什么长进?
甘露的那张实验中学补习班听课卡,她很少用到,借给陈柏舟去蹭课,省得浪费了。
她把这主意说给耿直妈听,耿直妈犹豫:
“能上补习班当然好,吃饭咱能去公社换粮票,夜里住哪儿呀?”
卢家房子宽敞,但陈柏舟身份尴尬,不方便过去。
住旅馆?太招眼,也太费钱,三天两天就算了,几个月住下来,绝对倾家荡产。
甘露想起自己刚买的那座别墅,空着也是空着,让陈柏舟住进去,跟大胡子翻译做个伴,挺好,还能顺便学学外语呢。
说了一会闲话,陈柏舟背着小竹篓回来了,除了钓上来的黄鳝,手里还拎着一根鹭草,串着两条半尺长的黑草鱼,刚出水没多久的,鱼尾巴还要用力摇摆。
甘露没理这些鱼,接过他的小竹篓,篓口插满了荷花、荷叶和莲蓬,下边还藏着几个毛茭笋,几个番茄和花皮甜瓜。
耿直妈让老公剖鱼,儿子烧火,女儿摘菜,一家人全都动起来。
甘家的菜园,就在后院,原本堆在那儿的砖、瓦、木料,都拉出去盖房了,原地空荡荡的,耿直妈让老驴头赶着犁耙,把土翻了一遍,种上了花生和芝麻。
河坡背阴的地方,扔了一堆朽木烂稻草过去,长木耳蘑菇,靠墙壁朝南的地方,栽了几架芸豆、冬瓜,藤秧爬到屋顶和树杈上,原地朝空中生长,最大限度利用空间。
最西边的洼地里,新盖了一个大猪圈,养着两头本地猪,一黑一白,差不多都有两百斤,精气神爆棚,见到她过来,一骨碌从草垫子上翻起来,哼唧着一路小跑,蹿到食槽旁边,眨巴着黑亮大眼睛,盯着甘露。
黑壳猪还把它的两只前爪抬起来,搭在猪圈栅栏上,抻着脑袋,摇头摆尾的卖萌,看甘露不搭理,嘴里发出急促的嗷嚎声,一副要跳出来的样子。
甘露知道它们是饿了,随手扯了一把瓜秧,扔给它们垫肚子。
沙雕爹会养两头猪,一是猪票充足,二是今年出了新文件,社员养大的猪,可以交一头,留一头,集体和个人利益兼顾。
甘露打定主意,待会要叮嘱耿直妈,这两头猪都要争取留在村里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送去供销社!
假积极有用,还要包产到户干嘛?
她绕着后院转悠一圈,去旁边的竹架上摘了一把嫩豆角,一把黄花菜,又摘了两个笋瓜,几个青椒,拿到厨房里做菜。
耿直妈厨艺精良,干活麻利,只花了一个钟头,就弄了七八道菜,有荤有素,有炝炒,也有凉拌,一样样端上桌。
还指挥沙雕爹,把八仙桌抬到梧桐树底下,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
甘露没来帮厨,去找了一个腌渍酸菜的黑瓷坛,釉面光滑,坛口收紧,拿来插花正适合,陈柏舟摘回来的荷花、莲蓬连着长茎秆,修剪整齐了插进去,赏心悦目。
她忙活的时候,陈柏舟也凑过来帮忙,还有一条咖色小奶狗也凑上来,在两人脚底下团团转。
甘露没怎么见过这个品种,身上的毛不算长,尾巴却像个鸡毛掸子,蓬松夸张,高高竖起来摇,脑袋不大,像猫咪,三角形的小耳朵支棱着,小獠牙呲着,奶凶奶凶。
她随手抱起来,坐在荷花旁边逗它,眼前突然亮光一闪,陈柏舟不知何时拿了相机过来,给她拍照片。
甘露趁机说起补习
班的事:“生产队的农活,永远也干不完,你既然想考大学,就要提早做准备,考个高分,选一个好大学。”
陈柏舟心动,看向沙雕爹,沙雕爹点点头:
“有好机会就去试试吧,队里的活你不用担心,从前没有你,我们也照样收庄稼。”
耿直妈添一句:“到了那边,就好好念书,别瞎逛,别跟人斗气,咱小门小户,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谁盯上了,闹出点事,你在局子里留下案底,将来就算考了好大学,也过不了政审。”
陈柏舟嗯嗯答应。
他这一走,甘家就少了一个壮劳力,少挣工分是其次,给村民照相的钱也挣不着了,冲洗照片这门手艺,沙雕爹还没学会。
吃完午饭,陈柏舟抱着小奶狗,又凑到甘露身边。
甘露一边剥莲子吃,一边问他:
“柏舟,河渠工地的那个干部,覃运昌,被抓起来了,你知道吧?”
“知道啊,我还奇怪呢,这还没还去县里揭发他,他就先遭报应了。”
“是李香香干的,为了给她哥哥脱罪减刑。”
对这位新·厂长夫人来说,揭发覃运昌杀人是手段,挖出吴碧莲才是目的,这朵食人花一日不倒,李得魁一日洗不白。
陈柏舟不管她跟吴碧莲怎么撕扯,只关注这件事的结果,问甘露:
“我手上也有不少证据,要不要送到县里去?姓覃的就横行霸道,就因为我长得好看,工地上的小姑娘都喜欢我,就气不过,三更半夜下黑手,往我眼里搓生石灰,要不是你碰巧路过,喊人过来,还冒雨去村里找豆油,一遍遍地给我洗眼睛,我就瞎了!”
甘露:……?
还有这档子事,听着就震惊。
原主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胆子那么小的人,敢半夜出门就够稀奇了,还敢大喊大闹怼干部,护着一个狗崽子,难怪后来敢绝食逼迫亲妈去提亲。
陈柏舟还要再说话,耿直妈走过来,塞给他一个大竹筐:
“柏舟,你马上就要去沪城上补习班了,趁今天还早,回一趟陈家吧,跟你爸妈说一声,省得他们牵挂。”
陈柏舟想了想,接过竹筐,里面装满山货、鱼干和粮食,都是陈家急缺的东西,他去推自行车的时候,耿直妈又添了一句:
“柏舟,到了那儿,先别急着回来,过个五六天,等你爸去接的时候,再一起回来。”
……
话说得这么明白,慢说甘露,那只小奶狗都听出弦外之音,瞪着黑眼珠,咬着陈柏舟的裤脚往外拖。
耿直妈哪儿是怕陈家人惦记儿子?是不想让前女婿有机会跟甘露相处,甘露回来了,他就得去陈家,两下里避开,免得现任女婿多想,也免得村里人嚼舌根。
陈柏舟听完耿直妈的话,像是腊月天被人浇了一身冰水,整个人都僵了,眼神里的亮光消失,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几拍,好半天才把大竹筐挂到车后架上,用麻绳捆住,推着车把往院外走。
沙雕爹看得不落忍,想说什么,被耿直妈拉了回来,还怼他:
“你别觉得我这么做是心狠,我是为了俩孩子好,柏舟从前跟露露的关系再好,那都是从前了,不能回头,他又要考大学,奔前程,惹恼了小卢主任……他连狗崽子都当不成!”
甘露心里不是滋味,却不得不承认耿直妈说得有道理,就渣渣樵那小心眼,陈柏舟但凡有点出格举动,撞到他手里,就得脱一层皮。
而且她这趟回家,是为了跟沙雕爹商议怎么“开棺取宝”,陈柏舟一个外人在,各种不方便。
当晚,
甘露早早吃了晚饭,借口收音机“没电池了”,关了高音喇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拉家常。
月亮偏西的时候,她闩上院门,拉着爸妈进了堂屋,一边吃西瓜解暑,一边说姑妈的宅子被人占了的事:
“那家人是个大干部,霸道不讲理,姑妈想把房子要回来,必须得拿房契出来,我问过姑妈,她说房契在你这儿,被你藏在祖坟地里,这么多年过去了,万一浸水……”
“不会,那地方在高坡上,我每年都去看好几次。”
“看有什么用,你又不是透视眼,能看到地下三米远?现在到处都在闹平坟,芦庄的情况又复杂,不说别人,就李香香那群堂兄弟,一个比一个混账,万一听说了什么,半夜三更跑到山上,把坟挖开了……咋办?”
与其让别人挖,不如自己挖,难点在于,怎么不引人注意悄悄地挖开。
沙雕爹只会挠头,甘露出主意:
“中元节快到了,村里人祭祖、合葬、迁坟,都会赶在这前后,我听姑妈说,当年你们兄弟姐妹七八个人,除了你们姐弟俩,其它都殁了,卷着竹席埋到山沟里,可怜得很,你去把那些遗骨找出来,找不着就原地铲点土,装进骨灰坛,埋到山坡上那座祖坟里,让他们依这父母亲人,落叶归根……”
趁着“迁坟合葬”的机会,开棺动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转移走。
按芦庄风俗,这种跟死人有关的事,都是半夜里开工,鸡叫三遍前办完,两头不见日头,才算吉利,那个时间点,村民都在睡觉,没谁自找晦气,黑灯瞎火跑到坟堆里遛弯。
杜若带回来的那个大藤箱,里面塞了一顶行军帐篷,长宽各三米,完整罩住甘家祖辈的坟头,人躲在帐篷里做什么,外人也瞧不见。
沙雕爹要做的,就是砍几根长竹竿,在坟头上方搭一个帐篷支架,到了动手“合葬”的那一天,直接罩上绿帆布,便捷省事。
沙雕爹身为支书,收敛夭折兄弟姐妹的遗骨,跟搞封建迷信不沾边,不怕有人找茬。
接下来三四天,甘家三口忙得脚不沾地。
沙雕爹领着老驴头,凭着粗糙的记忆,在村头的山沟里挖遗骨,居然还真就找到两具。
时隔多年,悲恸不减,沙雕爹哭个没够,甘露怕耽误事,自己去村里的篾匠家里,订了几张竹席,几口竹棺,先入殓了。
到了正日子,沙雕爹婉拒了来帮手的村民,自己在鸡叫之前,把竹棺全部扛到山坡上,塞进支好的帐篷里,入夜之后,抡着镐头哼哧哼哧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