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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不醉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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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壶已经见了底。

以往听大人们都说,烈酒一两就能醉人,小孩子不胜酒力,一杯就喝倒,她喝了这么多,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而且这时,竟觉得四下里愈加安静,隔着墙竟能听见中堂间里父亲说话的声音,便跟昭远打了手势,“你们别出声儿,我去听听。”

就把油纸包的桂花糕放在原处,嘱咐了一句:“这个别动!”

遂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中堂间背后,跨过回廊的阑干,来到窗格子旁。

入耳是她爹爹的声音。

“仲宝?仲宝兄没了?”

这仲宝,是御营四面都巡检、忠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审琦王大将军的字。

晚曦或许认不得韩重赟,可这位王审琦王伯伯,她却是认得的。因为数年前太原之战后回京,王伯伯是与父亲一同被官家赐了住宅,留居京师的人之一。

两家是军中弟兄,又都在京师,于是时常走动。晚曦记得王伯伯比他父亲年长七岁,父亲称之为仲宝兄。

“是,没了。”兰先生道,“官家今日是亲自去吊唁的,听说,俯在棺木上痛哭,谁都劝不住。”

晚曦不敢猜测,可她听声音就知道,父亲一定也哭了。

“重赟丧不过数日,仲宝也……”

然后听得兰先生的叹气数声。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的客套话,而是向王政忠正色道:

“政忠,我知道斯人已去,有些话现在说不好听,但必须要提醒你几句”

“先生是长辈,晚辈自当侧耳。”,

只听兰先生道,“你也去过了相州,可还记得韩重赟的讣告吗?上面只有几个字卒,追赠侍中。”

“确实如此。”

“你去相州吊唁,可知道他为何而卒?”

王政忠道,“不知,只说是暴病。”

“是,除一个“卒”字外并无任何交代。”兰先生道,“而王审琦这个孩子,你也是了解的,为人老实厚道,最不擅拒绝。他之前喝酒中风之事,你该知道吧?”

“知道。”王政忠长叹一声,“他一向不能喝酒的人,可是自从定居京师,应酬渐渐多了,也推脱不掉。别的宴还好说,不愿喝酒也没人劝,可是入宫赴官家的宴则不同。”

顿了顿,又道:“每每官家自己酒酣之后,就要让他喝,我拦着,官家就说:酒乃天赐美禄,审琦是其布衣之交,既为兄弟,要共享富贵,为何单他不能饮酒呢?就让仲宝试着喝,说多喝几次,也就习惯了。”

“这岂能是说习惯就习惯的?”兰先生叹道。

“我知道,可我哪里敢驳官家的面子?”王政忠颇后悔,“每次就只能悬着颗心看着仲宝喝。那是第一次,当着官家的面竟喝了十杯都没事。于是之后,但凡陪宴,官家就给他斟满,说这酒量是练出来的。”

“可是我们几个心里是清楚的,他不是不能喝,他是喝不得。数月前官家在琼林设宴,他又在筵席上灌了十来杯,而后暴病,再没站起来,我去他府上探望过,连话都不能开口说……”

“我猜也大约如此,”兰先生捻着胡须徐徐道,“你和杨光义是我最后的两个学生,今日把这事情翻出来,便多说几句提醒你——今时不同往日了,你自己需得做些打算!”

王政忠良久没有说话,似乎是没有想明白兰先生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不明白?”

“不,”王政忠皱起眉摇摇头,“我懂您的意思,只是……只是同样的话,有人提醒过我。”

“你该庆幸,世间还有能看清局势,且愿真心待你之人。”

“不不,”王政忠越来越想不明白,“是我那个妾室!是我的那个妾室曾经提醒过我。”

兰先生也愣了半晌,又捻了捻胡须,方才言道:

“政忠啊。这事老夫也不敢多言,总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的妾室都能看出来的,老夫不相信你还想不明白,千万……”

正听到精彩之处,忽然听得墙边大喊一声,“君子有酒,酌言尝之!”

是王昭逸的声音。

然后是昭远:“君子有酒,酌言献之!”

“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四弟可有兔!”

“没,没有!”

“没有我们即刻上山,哈哈哈哈!猎几只回来下酒!”

然后是两弟兄的一片豪迈笑声。

王晚曦吓得没站稳,差点撞在窗格子上——糟了,这两个蠢弟弟十有八九是醉得发酒疯了。

爹爹才与兰先生聊到亲兄弟喝酒送命的憾事,回头见着两个乳臭未干的儿子偷先生的酒喝,还发酒疯,岂不是要人打死……

赶紧跑回后院,欲把两弟兄搀走。

看着地上摊开的油纸,心里还谩骂了一声——这两个臭小子果然又把自己的晚饭吃了……

昭逸昭远都醉得烂泥一般,她一个姑娘家又如何搀得起。

况且,两弟兄这几声喊得声如洪钟,王政忠也听得清清楚楚,本还不明所以,只觉得是喧哗,立刻赔了个笑,对兰先生道歉,“先生莫怪,我回头收拾他们。”

可这兰先生听见一句“君子有酒,酌言尝之”,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葫芦。

摘下来又闻了闻,喝了一口。

“老夫……老夫难不成糊涂了?大清早起来在酒葫芦里装的水?”

还没等兰先生反应过来,王政忠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不用“回头”再收拾了……

当下王政忠大怒,掀了门赶到后院,看见王晚曦坐在草地上,两个弟弟靠在她身上烂醉如泥,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要一只兔……燔之炙之,炙之下酒……”

王政忠气得青筋暴起,大吼一声:

“贼小子!先生的酒也敢偷来喝!来人!来人!把这两个小子都拿出去!捆上了给我打!就在先生面前打!往死里打!打死了最好!”

就有仆人上前来,拿了绳子要捆两位小衙内。

这时晚曦忽然站了起来,一脸的凶样。

“爹爹要打,打我吧!这酒是我让他们偷的!”

王政忠一下子瞪圆了眼,惊得没说出话,“你……你让……”

“是,”晚曦扬起头,“我让他们去的,我让他们喝的。”

王政忠急得笑了两声,结结巴巴。

“不不……不是,为什么呀!”

晚曦提高了嗓门,理直气壮道:“我小娘说过,冬日里喝酒暖胃,就不会觉得冷,我们燕云的人,就爱在冬日里喝酒!我就让他们偷了先生的酒,给我带到后院来!”

她父亲已是气急败坏,听了这般无理的话,本应暴跳如雷,可却皱起了眉,又显出了那几分无奈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和女儿说过话了,不料今日开口,竟是为这档子事……

“所以,你……你也喝了?”王政忠指着那瓷壶的手都在抖。

“喝了,我喝得最多,三弟四弟只是尝了尝。”

王政忠确实能闻到晚曦身上的那丝酒气,急喘了几口,看着站得笔直,丝毫不愿承认错误的王晚曦。

“你,”她爹指着她,压着火气,“自己去祠堂里,跪一天,不许用蒲团!不许睡觉!一顿饭也不许吃!”

又看了看睡倒在地、软成一团的王昭逸和王昭远。

然后仆人,“去,都去煮醒酒汤,给他们喝了,去大娘子处禁闭思过。”

王晚曦转身就去了祠堂。

“回来!”王政忠喝道。

她哼了一声,还是头也没回。

于是,晚曦又在那祠堂里跪了一夜一日。

她觉得自己倒不如般到这祠堂里来住得了,省得跑去跑来的麻烦。

而且第二日正午,府中饥饿,还听得李小娘在院子里哭喊,说昭逸冤枉,都是被姐姐带坏了……

这世间不公之事她也遭遇了太多,也懒得再去搭理。

心中却在思索:为什么自己昨晚喝了这么多酒也没有醉。

难道自己根本就喝不醉?

第二日晚戌时,朱帘安顿好了王昭远,带着几碟小菜来祠堂接走了膝盖都跪肿了的王晚曦,瞧着她吃完了,同回雪竹苑休息。

王晚曦似乎也习惯了她每日都来照顾自己休息。

她躺在床上,就叹了一口气。

朱帘侧过头看着她,“怎么了?想吃桂花糕?”

“你怎么知道!”

“说来还得感谢二姑娘。”朱帘笑了笑,“为咱们远哥儿顶了这次板子。”

“你知道!”晚曦翻过身,睁着大眼睛看着朱帘,“这也能看出来?”

“当然知道,明眼人还是能看出来的。”朱帘笑道,“况且,酒是不能空腹喝的,要不是吃了二姑娘的桂花糕垫了垫肚子,咱们远哥儿可不止是闭门思过这么简单,怕还得大病一场了……”

晚曦心想,也罢,算自己做了件好事吧……

又问道,“昭远可还好?”

“好得很。兰先生今日来了,也没有计较,还是给两位哥儿讲了学。”

“送走了?”

“还没有,今日那位先生是和孙儿一起来的,我也不懂,只听人说他那孙儿也是天府书院的经学博士,专讲《诗经》,逸哥儿就把他留了下来,说要请教……”

朱帘说着说着,声音渐小,竟偏头睡了过去。

王晚曦看着床顶的雕花,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着她娘和云叶,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可到了瓦桥关?可到了莫州城?可看见了鹅毛大雪?可见到了姥姥……

也是昨晚焦心,白日里又跪得太久,困来如山倒,晚曦也很快就睡着了。

或许得有个把时辰,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得西厢房中又是一阵喧闹。

然后似是李小娘拉长的、惨烈的哭声:

“我的儿————!”

王晚曦以为自己又做噩梦了,偏过头找到了朱帘的肩膀,靠了上去。

这样的日子着实折腾人。今日就算是天塌了,她也需得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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