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1/2)
勤政殿因为堆满典籍、公文而常年昏暗书房里,七岁得扶苏端正的跪坐着,腰背打的笔直,一刻也不敢放松。
嬴政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上半边面容在窗边的阳光照耀下留下一片阴影,威严更甚。他翻了翻手边扶苏新刻的几卷竹简,已很有清隽风骨了。
“今日说说《采薇》吧”想起近日朝中数位博士官对他铁血政策的不满,即便他平素说一不二惯了,也会觉得有些头痛在意。
这些烦恼他没有人可以倾诉,要是以前,他自然可以和浅桑说说。对方眼界开阔,心胸开朗,不管是劝人还是出主意都一套一套的,总能让听者心悦诚服。她赌气不见他,他便只能在扶苏这里找找慰藉。
…商王变乱旧章,于“礼”不符,原是该征伐的;但武王征伐乃以下犯上,也不合先王之道。这些原则本身存在悖论,无法满足所有原则。
“哦?为何?”听着长子这番理论,他知道,必定是浅桑教他的,不由被提起了些兴趣。
扶苏想了想,努力回想着母亲说过的话:对于讨伐商纣之事,伯夷本来的态度是不管时局,安稳地养老。叔齐却十分担忧,到处打听时事,在武王出兵时拉着伯夷上前扣马进谏“老子死了不葬,倒来动兵,说得上孝吗?臣子想要杀主子,说得上仁吗……”这两兄弟的行为不同之处,也正是矛盾的体现。
“遵循一个就可能违背另一个,若是以此作为行动标准,就常常会让自己陷于两难之间”嬴政精神一振,赞赏的拍拍扶苏的肩,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看见他手上浅浅的伤口,嬴政微微皱眉“怎么还是会伤到手?”
扶苏惊慌茫然了一瞬,本能的遮挡住手伤“多谢父王关心,母亲说她到十岁都还会划伤手,男人受些小伤不妨事”
嬴政的目光长久停留在他故作坚强的脸上,终是叹息一声。他这性子到底随了芈良人,优柔寡断,纤细敏感。即便他和浅桑如何打磨,内里还是不够刚强果决。要是浅桑的孩子…
每每见到生性活泼,可爱果敢的荷华,他总会这样心生遗憾。又会因为这些遗憾而想起当初她怀孕时的私心,他后悔了。这种后悔,随着年龄增长、随着他和浅桑关系的日渐生冷而越发强烈。
若要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动心的呢?他说不出来,总归不是他派使者去赵国求亲的时候。那时候,他只在意她是韩非的师妹,是赵国李牧的孙女,聪慧有能力,能制衡长久存在于大秦王宫中的楚国势力,还能在他通往亲政、乃至一统六国的道路上提供助力···甚至年幼时的救助在经过多年沉淀后,除了那一份特殊,也没有别的意思。
他第一次意识到心里什么地方开始变得不同,是扶苏出生之后。她每天守着他、抱着他,亲自给他洗澡哄他睡觉,就算吃奶换尿布都不敢让扶苏离开她的视线。
他当然明了这样堪称小心翼翼的精心养育背后,存在着怎样的忧虑,可他不信,这样一个至情至性的女子面对这样一个柔弱纯真的孩子会没有真心。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在扶苏接踵而至的生病以及她一次次揪出凶手并治好扶苏时保持冷静。
“你想如何处置?”看一眼地上犹自挣扎狡辩的奴婢,他没有立即发落,反而看向方才被诬陷的浅桑。她一向自诩宽容良善,必定又是轻拿轻放…
她却连犹豫挣扎都没有,樱花般美好的唇瓣张合间吐出的字带着森冷寒意“杀”
他意外的凝视着她,倏而忆起,那个于他而言平静安宁,于她却充满刀光剑影的夜晚;忆起雍城之乱时和盖聂并肩站在他身前浴血厮杀的日夜;忆起那一日,窄小的马车中,同样第一次上战场的男女依偎在一起,给予彼此以安慰···
原来,多年来秦宫中温婉清雅的李夫人只是表象。真实的她,锐利坚韧,一如出鞘利剑必将见血。
也正是因为这一次次在扶苏之事上的毫不留情,清池宫空了大半,也震慑了整个王宫,再也无人敢轻易打她的主意。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样有锋芒的女人,他喜欢。
更重要的,还是在于她对扶苏的爱。他幼时饱经苦难,十三岁就站在一国权利顶端,可谓看遍世事人情。因此,他看得出来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浅桑看着扶苏的眼神,幼时他常在赵姬的身上看到。
这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一块地方。这让他本能的竭尽全力的对她好。于是,他也愿意如浅桑一般站在她当时的角度思考,愿意接受群臣建议,将赵姬从雍城接回来。
赵姬的精神状态已经很不好了,疯疯癫癫的,还是本能的怕他。有时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依旧像在邯郸时那样对他,担心明天会不会挨饿,怕下午进宫赴宴会不会被欺负···
他觉得心酸,却也带着无与伦比的复杂。她真的爱他,即便如浅桑所说,嫐毐之事不是她的本心,她却还是背叛了他!他依旧不打算原谅她!
这种偶尔的探望持续了近两年,太医来报说她病了,病的很重,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刹那,心中剧痛,仿佛一把利刃狠狠的插进了心窝。他似乎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着见她,立即见到她!
“政儿喜欢骑马啊!等政儿再长大一些,母亲就让你父亲教你骑马!”一进南宫破败的内殿,他就看到赵姬披头散发的对着一只靠枕说话。面容苍白,精神萎靡,可眉眼间皆是母性的温柔光辉,只一眼,他就红了眼眶。
注意到站在墙角的嬴政,赵姬一惊,又回头看了看靠枕,一把将那旧靠枕扔了,急急走上前来拉住他细细打量“呀,政儿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寡”他顿了顿,扶着她向床边走去“我,我已经及冠了”
赵姬却茫然,无措的看着他“那,那你都这么大了,那个救了你的小姑娘呢?”
“她也大了”嬴政像哄扶苏睡觉那样轻抚着她的背试图安抚她。
听了他的话,赵姬一阵惊喜,扯着他的袖子连声道“你找到她了?你知道她在哪儿?快带我去见她!她救了你,也不知道手上的疤好了没有···”
“好了,很早之前就好了”嬴政拉着她的手耐心道“她现在就在宫里,我这就派人去叫她”
“宫里?”赵姬震惊的站起身来“她怎么会在宫里?你把她关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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