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麻（2/2）

阿季长他三岁，对他是掏心窝子的好。他们一起到海边烤红薯，上山摘果子;一起分吃阿季爷爷中午做的一碗炒饭，给跟着他们的大黄狗喂食……

他们两个一起认识了江湛。

平林村里并不能经常见到江家人。据说他们是中国二十四朝某一朝大臣的遗族，保留了世家名门的文化底蕴和严厉的家规。出人头地的江家子弟不在少数，大多也分散到了各个大城市里定居发展，只有十几户人家留在了平林。

顾彻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自己七岁初见江湛时，他的模样。

十八年前的腊月二十八，顾彻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的父亲贴春联。这算是个习俗，贴春联的时候家里的人能参与最好全部参与，一起辞旧迎新讨个好彩头。

顾彻人小帮不了忙，所以被他父亲叫过来全程围观。阿季在他身旁，等他看完一起出去摔响炮。

村里许多小孩已经开始提前放鞭炮，所以他时不时可以听到烟花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

顾彻的父亲贴完门上的符纸，从梯子上下来后，突然拍了拍脑袋记起来什么似的，对自家小孩道，“邻居家里有人回来过年了，待会儿爸爸带你去拜访一下。”

顾彻转头看向几米外的邻居家，那栋足有五个层数的楼房很大，但是里面一年到头都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江家的老妪会定期过来打扫。

他猜，邻居家应该也姓江吧。

邻居家门口停了两辆汽车，门联桃符俱已焕然一新。顾彻每次从二楼看过去，只能看见邻居家紧闭的窗户和丝绒窗帘。他有些好奇里面的样子，于是点了点头应道，“好。”

陪顾彻等了快二十分钟的阿季不大乐意，但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顾彻的父亲已经对他微笑着说了一句，“对了，阿季也去吧。晚上叔叔会把你爷爷也接过来，大家一起吃顿饭。”

几分钟后，顾彻的父亲拎了些见面礼，带着俩小孩踏进了邻居家的大门。

顾彻看到了眉目温柔的女主人与儒雅英俊的男主人，男主人果然姓江。

邻居家一楼给他留下了非常传统的印象，厚重的实木家具、珍贵的巨幅字画、养在玻璃瓶里的两三朵百合花……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让人感觉异常压抑。

女主人笑脸盈盈地把顾彻和阿季领上二楼，推开一个房间虚掩着的房门，朝里面唤道，“小湛，今天就练到这里。快出来认识一下新朋友。”

二楼装修得比较西式，大概是多年无人居住的原因，房间里的家具很少，一榻一桌一柜而已。

对于七岁这个年纪来说实在有些大的书桌前站着一个男孩，他将毛笔搁下后才转过身来，用稚嫩的声音回应女主人，“是，妈妈。”

顾彻眼中倒映出了他的身影，比自己高上一点，也更瘦一点；眼睛的形状很特别，眼内呲比普通人长一些。

然后顾彻知道了他的名字：江湛。

过完年后，这个没什么人气儿、看起来有些傲慢的男孩很快离开了平林。

一年后，顾彻来到了深圳。从此与江湛形影不离十几年。

十八岁那年的自习课上，阿季发来信息告诉顾彻，他用一个月的工资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只智能手机。

当天放学，顾彻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跟他说，他父亲开车与一辆卡车相撞，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这一年，江湛在深圳另一所有名的寄宿学校读书，也读高二。

顾彻没有给他打电话。阿季碰巧知道这件事，连夜从东莞赶了过来。

两人一起草率地处理完丧事，同时，顾彻鬼使神差地写下了一封遗书。

他是个极度悲观又敏感的人，是父亲尽自己最大的力量，给了他一个不算完整的家，给了他依靠和底气。

他突然迈不过去这个坎儿了，感觉世界这么纷纷扰扰，好没意思。

顾彻把遗书托付在阿季那里，让他过几天帮忙转交给江湛。

他借口回平林给父亲安魂，一个人来到了平林附近的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