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生（1）（2/2）

“陛下……”声音又小心响起，担忧比刚才更深一层。

柴瑧把自己从前世的思绪中扯拽出来，他才想起边上还有个人。

“起来吧，”柴瑧不可见地叹口气，“梦魇了，你端杯茶来。”

池连应声而起，走到桌前，举起青花缠枝的茶壶，把热水缓缓倒在茶杯里，这是官窑的贡品，每年只出几百件。

这个时候的池连还是少年，和自己一般高的身量，一般瘦削的身体，带着年轻人尚未发育完全时特有的孱弱与长期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丝毫没有意气风发的感觉。

柴瑧看着他的背影，那种隔世的感觉又回来了，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以魂体的面貌感受这世间，带着满满或酸或苦辣的回忆，以一个过来人的视角，去重看这一场漫长的好戏。

直到池连把茶端到他面前，带着香气的热水熏红他的眼睛，他才有了自己回到人世的感觉：“原来这茶是热的。”

池连笑笑：“殿下说什么呢，奴才在这茶壶外面包了棉套，茶水一时半会是不会冷的。殿下快尝尝，这是您最爱喝的明前碧螺春。”

明前碧螺春，凝翠欲滴，遇水犹香，在清明前采下茶树上最鲜最嫩的那一片保存起来，专供皇家饮用，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每杯都是价值连城。

只是金枝玉叶不知苦，端起来一饮而尽仍嫌不够：“再来一杯。”

池连点头，连忙又倒了一杯递过去，柴瑧又是一饮而尽。

两杯热茶下肚，柴瑧清明了些，把茶杯放回茶盘：“现在到哪里了？”他掀开窗帘，外面春风绿岸，一派新生景象。

池连也向外看：“回殿下，船队快到江宁了，殿下不用担心，行宫一切齐全，保证殿下住得舒服自在。”

柴瑧不动声色看他一眼，心道我担心的难道是这个吗？我担心的是游猎。

前世游猎，父皇坠马重伤而死，母后因为他的即位被强行殉葬，天下缟素，十六岁的他就这么毫无准备地被推到台前，一朝站在了权力顶峰。柔弱的皇子在腥风血雨里被多方势力指挥利用，被迫满身伤痕地迅速成长，他整日整日地吃不下，一夜一夜地睡不着，生怕闭上眼睛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宫殿是华丽结实的牢笼，高大的城墙围在外边，让他插翅难飞。那个时候只有池连陪伴在自己身边，为饭菜试毒为自己守夜，只有他真心实意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权力。

现在想来在那段日子里，池连也还是为了自己，他不让自己死在别人手里，以求有一天能给他迎头痛击。

死从来不可怕，怕得是临死前毫无希望眷恋，怕得是临死前自己众叛亲离。

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下船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柴瑧如是想。他跟在皇帝后面，江宁总督早就带人候在码头，黑压压的大小官员黎民百姓连绵不绝，跪了得有二里地，起身山呼万岁千岁再跪下的场景犹如黑浪一般排山倒海，看上去就很有压迫感。

池连低着头站在柴瑧后面，和以前一样的乖巧懂事。

寒暄几句他们就坐马车进了行宫，行宫规模小但五脏俱全，要的东西一应都有，进了柴瑧住的殿，池连忙前忙后指挥奴才布置打扫，最后又泡了一壶茶放到桌前。

柴瑧只管坐在榻上看风景，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脑海里天翻地覆，还是没从重生的迹象里清醒过来。他觉得这是一场梦，睡一觉再睁开眼，就又回到了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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