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流水往昔(2/2)
“神医堂和三明制药是传了三代的合作关系,当年药王谷发动集资的时候,他们商量过后,也一起参与了投资,本来打算从中大捞一笔……结果你是知道的。因为对新药过于信任,养父母不仅翻出家底,还借了不少外债,随着药王谷旗下企业的破产,一夜间赔得干干净净。”尹峈峒深深吸了口气,料峭寒意充满了胸臆,“因为当时还小,具体情况我也记得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养父母为了逃债,连夜逃往国外,扔下了我和姐姐。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能见到他们。”
“……”
“温馨的家庭,一夜间就支离破碎了……当时我还不明白,抱住妈妈的手臂哭着求她,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我可以改。会好好学习,争取每次作业都拿到小红花,再也不敢因为赖床不肯去幼儿园啦……”尹峈峒形状讽刺地笑了笑,“但她用着从来没见过的冰冷眼神看着我,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就用力地甩开了我。那时我才明白,生出来的时候是条无家可归的野狗,一辈子都是野狗的命运,野狗会被怎么对待呢?高兴的时候可能有人把院子的门开个小缝,让你进去,给你点吃的,兴许还能允许你舔舔他的手心;但不高兴的时候,你在别人院子门外叫一晚上可能都不会有人来应,或许还会嫌你吵,出门来用扫帚毫不留情地把你赶走。”
尹峈峒身体有点发抖,明镜靠过去,无声地握住他的手,才发现那只手凉得厉害,像是一块冰。
明镜没有体验过那种家庭的温暖,但他也并不是不能明白,有句话不是说得挺好的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果尹峈峒没有被收养,还是那个光着脚满大街跟人打架的野孩子,那对于他而言,就没有什么是害怕失去的;然而养父母给了他穿上鞋的条件,把他领入可以遮风避雨的港湾,就会开始担忧脚上的鞋子什么时候会被人夺走。
他想起自己刚被植入蛊虫,惊喜地迎来了光明的那一天。原来世界并不是漆黑一片,有昼夜的轮转,四季变幻,冬天霜白茫茫,春天则有繁花拥簇,一切都叫他感到新奇,用那点高度近视的视力看了又看,毫不厌倦。然而若有天公不作美,把这一切收回去的时候,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可能连活下去的动力都失去了吧。那还不如在最开始连这点恩惠都不要施舍,永远当个光脚的人,总比享受过穿鞋的舒适,然后又被残忍脱下来要好得多。
那么再度被人抛弃了的尹峈峒,当时究竟是什么感受呢?
尹峈峒没有再说话了,他们的手还牵着,也没有人觉得不对。明镜带着他绕过中央广场,顺了石阶拾级而上,教学区上有个供人歇息的凉亭,建成已经好几百年,风吹雨打的,经过数次翻修才得以留存至今。从凉亭上望下去,只能看到中央广场和社区中心的大部分办公楼,那些办公楼顶大多装有霓虹灯,周末有学生活动时就会点亮起来,色彩缤纷。因为寒假将近,已经没有人在社区中心活动,那些楼栋难得陷入沉寂当中,只余下一幢幢黑黝黝的影子。
这里是明镜地头蛇多年以来,在太薇山庄满意度可以排得上前三的地方。就凉亭这么一个特殊的瞭望角度,白天望过去平凡无奇,晚上等霓虹灯亮起后,能发现楼栋呈八卦阵的形式排布,鳞次栉比,错落有致。他在长椅上放下自己沉重的背包,从里面拖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尹峈峒站在一边,好奇地看着明镜纤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输入连串看都看不明白的代码。明镜黑进了学校的控制系统,像进自家后花园一样轻松自在,电力控制权入手,灯光控制权入手,程序启动,一切准备就绪。
“太薇山庄三大灵异事件,听说过吗?”
“灵异事件?”尹峈峒不太跟得上明镜跳跃的思维,“你是指后山的打桩声,失控的霓虹灯和深夜多出来的小伙伴?”
“知道得还挺清楚,不过都是以前才能唬人的玩意了。”明镜说,“后山子时诡异的打桩声是备考生折腾出来的,深夜结伙在校园闲逛时伙伴里会莫名多出一个人,是舍监们为了维持秩序编织出来的谎言,至于失控的霓虹灯嘛……就是个无聊的偶像剧后遗症了。”
“偶像剧后遗症?”
“嗯,一场用心的告白,不是会容易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吗?别看我这样,当年可是很向往的。”明镜出神地看向下面那些黑黝黝的屋顶,“刚学了点轻功的时候,就上网去学习电路,大半夜避着舍监和保安,溜上各个教学楼和办公楼顶去改装霓虹灯,有段时间山庄的霓虹灯不听使唤,要么就死都打不开,要么就色彩群魔乱舞,有时候还会在无人控制的时候突然亮起,把巡夜的保安吓得半死。”
尹峈峒啼笑皆非:“那居然是你搞的鬼?”
“是啊,不过随着改造大致完成,这个灵异事件也渐渐被人淡忘了。不过至今也没人能够把所有的霓虹灯都点着,控制中心的人没有权限,至于我嘛,是始终没有等来观众。”明镜抬起头来,屏幕的光映得他眼睛亮晶晶的,“但我觉得现在是让观众就席的时候了。”
“什么?”尹峈峒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脏竟莫名漏跳了几拍。
“看吗?太薇山庄三大灵异事件之一的真相。”
“……当然要看。”
有光,像夜空里的萤火,随着明镜在回车键上敲落的手指,渐渐被点亮了。是社区中心楼栋顶上装饰的霓虹灯被开启了,从最左端开始点亮,逐渐连成一片,整片沉默的区域亮堂起来,宛如一片广袤星海。
那片星光连成了大朵大朵盛开的花,红的热烈,白的低沉,紫的绚烂。它们被描绘得那样精致,细腻的花蕊,半拢或是绽放的花瓣,灯光流转间,仿佛在随着夜风轻轻摇晃。明镜在旁边偷偷瞄着尹峈峒,青年黑色的眼瞳都被点亮了,眸光柔软,像是星辰被收容在了他的眼底。
“这是……波斯菊?”尹峈峒轻轻地问,“好精致,你准备了多长时间?”
“勾勒轮廓花了三年时间,上周才完成的细节。”明镜也是第一次看到完全态的“灵异传说”,看上去很是嘚瑟的样子,“效果还不错吧。图书馆那块是最后完善的部分,后墙的线路完全老化了,差点搞我触电,还得免费帮忙修电路。”
“波斯菊的花语是纯真,和永远快乐。明明自己还背着一桩案子,却还花费心思希望我快乐吗?”尹峈峒捂了捂自己的心口,心跳有些失速,有什么情绪就快要压抑不住,“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这种事情……我很高兴。”
尹峈峒看着霓虹灯,而明镜在怔怔地看着他。其实明镜不太看得透尹峈峒,他狡黠而敏锐,能够一针见血地戳中你的内心,自己的情绪却捂得严严实实,不让旁人轻易窥见……可明镜从没看过这样开心的尹峈峒,笑意充斥在眼底,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明明是明镜这样的人就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居然也会这么高兴吗……原来你也是个容易满足的家伙呢。
“高兴……高兴就好。”明镜挠了挠后脑勺。尹峈峒回头,借着一点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对方脸上可疑的红晕,他噗嗤地笑了出声。
“什么好笑的?”
“所以呢?”尹峈峒歪着脑袋,眼神狡黠,先前那个小恶魔又回来了,“你只是希望我快乐吗?还是希望我能够成为这场灵异事件唯一的观众?”
平时伶牙俐齿的明镜磕巴了起来。他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告白说点什么比较动人,是“我爱你”呢,还是“我喜欢你”,或者是大爷点的“妞儿你人就归我啦”,但面对向来是直球派的尹峈峒,他从气势上永远都是输一截。他心想是男人就不要怂,然而在话出口的时候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如果……如果我说两者都有……”
尹峈峒突然伸手去拉明镜的手臂。明镜被拖得一个踉跄,只觉一阵寒香充盈鼻端。
尹峈峒的双唇轻柔地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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