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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深夜静悄悄。
就如往常一样,正在熟睡中的赵女士被来自膀胱的恶意所偷袭,从美梦中惊醒,不得已离开暖烘烘的被窝，踩着毛绒绒的棉拖鞋,睡意朦胧地朝厕所走去。
然而走到一半，她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这窸窸窣窣就和老鼠啃家具一样的声音从哪儿传来的？她家进耗子了？还是有人在割护窗栏杆？
赵女士瞬间被激醒，睡意跑得精光，整个人顿时汗毛直竖。
她立刻顿住脚步，忍不住回头四顾,想要弄清楚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驻足倾听了半晌,赵女士终于发现：那卡嗤卡嗤的响声不是来自阳台，而是来自厨房——有什么东西进了她家厨房,从隐约投射出来的光线看,似乎还打开了冰箱？
赵女士最初以为是罗岚半夜饿了起来吃东西，毕竟孩子还是青春期长身体的时候,学习负担又重,一日三餐根本满足不了日渐被掏空的身体,半夜三更来顿夜宵是经常的事儿。当然赵女士对自家孩子增长的食欲不仅一点都不抗拒,反而满怀鼓励——在这方面她和所有家长都一样，对孩子长胖这件事充满了热衷，甚至不惜半夜爬起来给罗岚加点加餐，甚至有几次她照常起夜时也逮到过罗岚自己拿酸奶喝。所以在听到声音时,她第一反应就是：罗岚又饿了？
这孩子,怎么不跟自己说,好歹睡前煮个鸡蛋补补也行呀……赵女士心里石头落地，忍不住摇了摇头，宠溺地长叹一声就朝厨房走去，准备给孩子弄个简单的夜宵先填饱肚子，明天好继续补课。
没想到这一回她却猜错了——
的确是有人进了厨房，还打开了冰箱，大喇喇地露出里面丰富的藏货，led灯在黑夜里显得极为刺眼，而一个人就这么盘腿坐在冰箱前，一点不介意、甚至有些享受地沐浴着扑面而来的冷气，穿着一身单薄的短袖短裤，光着胳膊和小腿，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啃着手里的……生牛肉？！
赵女士顿时吓得手机都掉了。
“曼曼？！”
她不可置信地喊出声，然后就看到那个背影顿了顿，缓缓回过头来。
头发丝儿上还染着微微白霜，脸上一点人气儿都没有，但表情却非常平静，平静到似乎根本不在意边上站着她这么个人。听到声音只是特别镇定地瞥了她一眼，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嘴里正在咀嚼着白天刚从市场上买回来的新鲜牛肉，捧着的盒子里还带着血，隐约可以看见开合的牙齿间溢出来的暗红色血丝儿。
赵女士惊呆了！
“你……”她嘴巴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不能说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嫁到罗家这么久了，虽不能说和罗曼这个孩子特别亲近，但还算有所了解，那可跟岚岚南辕北辙两个性子：一个就跟永不安静亟待喷发的小火山一样，一个就像是不懂喧哗沉默无言的深水沙滩。
罗岚在吃上无所顾忌，从小当公主一样众星捧月被养刁了嘴。但罗曼可不一样，那孩子从小就不甚在意这些东西，而且习惯特别好，起得早不睡懒床，到点了也很少熬夜，除非特殊情况，夜宵她基本没碰过，更别提大晚上出来到处觅食——她一直以为罗曼算得上是个清心寡欲的孩子，只除了对待那些她热爱的事物。
所以这个时候她才会显得这么惊讶——更别提在她背对着冰箱，逆光将她的面容模糊成黑黝黝的一片，而“罗曼”对她的到来一点惊讶之情都没有的时候……一切才会更显诡谲离奇，不可思议。
在赵女士的印象里，罗曼每次见到她，都会略显拘束，即便上一秒还和岚岚有说有笑地嬉戏着，一看到她开门就会立刻变得安静下去，无时无刻都很礼貌客气。倒不是说不好，至少不像很多继女表现得那样充满抗拒，故意捣乱，相反罗曼显得非常乖巧独立，几乎不让她们做长辈的操一点心。但也就是因为这样，这十几年的相处也没有让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亲近。赵女士心里清楚得很，罗曼这辈子只会有一个母亲，无论如何她都替代不了那个人的位置，所以从不勉强，一直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了下去。
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寒冬的深夜里，在全家人都陷入沉睡的时刻，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走进厨房，坐到冰冷的地板上，面对寒意彻骨的冰箱，既没有选择晚上剩下的一碗奶白鱼汤，也不管放在显眼位置上的桶装方便面，而是直接将手伸向了还处于冰冻状态的生牛肉——谁会大半夜的吃这个东西？！不冷吗？不腥吗？不觉得胃里慎得慌吗？！
而且，相处这么久以来，赵女士从来没见过罗曼露出这样的表情：整个人都很平静，平静得就跟什么都不在意似的，望着她的目光一点人气儿都没有，深深冷冷，比她身后的森森白霜还要让人觉得心底发凉。
即便被她发现了偷吃行为，“罗曼”看上去也一点不慌张，似乎没有以前那种面对她时的拘束模样，甚至在赵女士出声询问的时候，也只是抬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忘嚼了嚼口里参与的肉渣，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她还听到了清晰的“咕咚——”声。
赵女士看了看只剩下一小块的带血牛肉，再看了看冰箱里原本准备明天做饭用的各种新鲜肉类，而如今遍地残骸，她哽了半晌，有些不可置信，直觉浑身发冷，轻轻喊了一声，充满了不确定——
“……曼曼？”
正在专心用餐的人顿了顿，终于肯放下手里的牛肉，顺便舔了舔嘴边残留的血迹，依旧坐在地上没动，只是抬起头来，没什么表情地望向她，目光都没动一下，平静的神色仿佛在说一句话：有什么事快说，不要打扰我吃饭。
虽然全程没说一个字，连表情都毫无变化，但不知为何赵女士就觉得心底一震，忍不住后脖颈发凉，她莫名感觉面前这个长得熟悉脸庞的人不像是那个有些寡言却内心温柔的罗曼，罗岚最崇拜的姐姐——曼曼没有这样强大到令人想要后退一步的无形气场，也不会半夜三更起来只为吃掉冰箱里所有带血的生肉，更不会用这种陌生而充满打量的眼神盯着自己，仿佛她和盘子里的牛肉没什么两样。
明明白天她还不是这样……怎么晚上就更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这是梦游了吗？
赵女士心里发凉，不太敢直视对方的目光，下意识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勉强至极的笑，“那个……曼曼啊，地上凉，起来再说话吧……你是不是饿了？赵姨给你煮两个、两个鸡蛋吃？”
她原本是想说热鱼汤的，但转念一想“罗曼”都宁愿吃生肉了都没碰鱼汤，想必是不喜欢的——奇怪，她以前可从来没这种挑食的习惯，难不成梦游一趟口味都变了吗？
赵女士听说过梦游症，据说是半醒状态下会在居所内走动，但有些也会离开居所或作出一些危险的举动，甚至无意识的暴力行为，而且这种情况下患者很难被唤醒。赵女士读过相关的书，并没有“梦游者不可被唤醒否则会疯”的偏见，但她还是不敢轻举妄动，谁也说不好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这种梦游者，多与患精神分裂症、神经官能症有联系，而正在梦游人的状态也和内心压抑的情绪息息相关。
赵女士不知道最近罗曼到底受到了什么困扰，但她认定这样的异常很有可能就是梦游，毕竟，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合理的解释——至于吃？也许是因为在很多人的心里认为，吃能够缓解压力，排解负面情绪？莫非是因为白天相亲的缘故？
这样一想，她顿时心里倍觉愧疚，在她看来罗曼这个孩子从来对一切都表现得风轻云淡，很少会执著于什么，但真较起劲来谁都拦不住，而且执行力高到可怕。从高中住宿和上大学没花家里一分钱就可窥一二。她虽然没看罗曼对这件事多说什么，但八成心里是不愿意的，而且罗曼这孩子什么话都喜欢闷在心里，就怕久郁成疾，里面还有她不少的责任……
赵女士叹了口气，情不自禁地开口道，“那个……曼曼啊，阿姨给你道个歉。本来吃饭这个事呢我初衷也就是想让你们同龄的年轻人见见面，了解了解，有意思呢最好，没感觉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阿姨不知道你会这么反对，是阿姨自作主张了，我的错，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也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虽然老朋友提起这对年轻人时她一时兴起介绍两人见了面，但后来在罗爸的提醒下，回来之后细细一想，确实觉得有点不妥，但着实不太好意思开口，谁知道晚上“罗曼”给她整了这么一出，她确实有点吓到了，因此这个道歉也是真心实意。就连罗岚跟前她都没说过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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