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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像一头不知等待屠宰无忧无虑的小香猪……它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觉得这个地方真是又吵又热一点都不讨人喜欢,顺便伸出黑乎乎的小腿一脚蹬开了棉被,自由自在地于枕头上舒展着身体。结果一个翻身没注意,罗曼开始变长的头发丝儿戳到了它的胳膊,以撒感觉痒挠挠怪不舒服的,于是啪的一掌拍到她的脸上,微微一用劲,把罗曼的头给翻了个边儿,甩走烦人的头发,正脸恰好朝着自己,睡得那叫一个甜美天真。
她温热的呼吸弥散在周围,以撒本身并不需要在地球上呼吸空气,所以倒也没觉得多恼人,只是被气息熨到的地方莫名有点发痒。它忍不住挠了挠脸。
看着罗曼睡得这么香,它几乎都有点嫉妒了。也是,就她那个德行来说,只有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才能睡得这么安心,毕竟,她看到的只是她所想看到的,那足够“伸张正义”却又不显得过于冷酷残忍的一面。
是的,没错,在罗曼的认知里,即便所有新闻都提到“犯罪分子神秘失踪,主谋至今唯有一人落网”的消息,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只会认为那个神秘人把他们赶了出去,用某种更加神秘的手段掩盖了他们的消息,又或许只是交给了警察,为了避免有关家属打击报复而做的选择。但在罗曼这里,以撒只告诉了她,“受害者已安全返家,敌人被一网打尽,对事实供认不讳”这一个真相而已。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它将那些人交给了警察。而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亲人团聚,正义降临,那么也就没必要继续询问有关细节了。
是的,在罗曼的想法里,即使它狡猾,聪明,诡计多端,极具功利性。但仍然她认为它不会真的伤害到别人,毕竟,寄居在自己体内这么久她都是安全的,所以“吃人”这个说法应当也只是它为了威胁自己的一面之词而已。况且相处这么久它虽然在很多细枝末节的事上有所隐瞒,但似乎真的从来没有骗过自己,就算瞧不起所谓“人类的法则”,但也没有打破过约法三章。因此就算看到了警察发表的“犯罪分子未曾落网”的声明,她也没有多过怀疑。她就是那样,一旦相信了某个人,就会毫不犹豫地一直相信祂,即便全世界都站在她对面,也从不曾动摇。
可她不曾想到的是,这一次,以撒的威胁并非是口头说说,这一次终于成真。
以撒“吃”了他们。字面上的含义。原因有很多,一来它饿了,而这是最关键的缘由。二来么被定义成了能够对宿主“造成威胁”的“敌人”,而敌人就意味着绝不宽恕,斩草除根。不论是否有人相信他们以后会弃恶从善,悔过重来,对于以撒而来,只有杀一儆百,从不放过。人性虽然复杂不可测,但有一日与恶为伍,一日尝过恶之花的甜味,就如吸食毒.品般永远难以忘记,瘾.性无法拔除——别跟它提什么忏悔顿悟,它宁愿杀光所有威胁,也不愿为了罗曼的一己善念,留下后患无穷。
尽管它心里一直如此坚持,但不论是哪一个理由,它都清楚地知道,罗曼绝不会接受,只会当作它嗜杀成性的借口。她会震惊,不可置信,接着就是崩溃,伤心,然后心灰意冷,失去对它曾经有过的所有信任。而这一切只会导致一个结局:她去自首,对它的存在闭嘴不提,承担一切罪责。
在接下来的漫长又灰暗的日子里,只可能发生两件事:她无法忍受它的背叛欺骗而将它困在监狱里,亦或是它无法这种看不到尽头的艰苦生活主动离开了她。但这其实并无太大区别,因为最终结果都是“分离”。
所以,以撒并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求借口。它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斩草必定除根本就是它生存至今不可违逆的信条,绝不会为了所谓人性的善而有所改变。更何况,它也算不上欺骗罗曼。毕竟,受害者的确已安全返家,敌人也确实被一网打尽,对事实供认不讳——在临死的前一刻。
所以,既能饱肚子,又能铲除威胁,何乐而不为呢?
以撒回想起那一个漆黑的夜晚,它屏蔽了一切有关血腥的场景,只留给了意识深处的她美好而温馨的画面,即便彼时“她”身后就是空荡荡的,寂静无人的营地,不久之前那里才发生过一场安静又利落的屠杀。但罗曼只需要看到那些美好的东西,背后的一切,她都不需要知道。至少现在,她还是不知道更好。
毕竟,她还未曾真正认识到这个世界最为残酷的一面。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接受,面对。即便它的宿主并非温室里发芽的花骨朵,即便她也饱受风霜日雨,但至今她还没有感受过人心的恐怖,不会知道为了一己私欲人能够可怕到何种地步。而等到终有一天她准备好了,她有足够的勇气去走进这个世界最阴暗的角落里,那才是真相终于大白的一天。它会一字不留,坦诚相告。
——但不是现在。
要问以撒在选择出手的时候有没有私心——有,当然有。它做任何事都不会一时兴起,它的“好心”从不免费。而它做了这么多,甚至选择放弃继续追踪那个同类而回头帮助落难的陌生人类——你说它是出于善良?恐怕同类听到都能忍不住笑出声,这比“以撒喜欢吃素”的传言还要来得令人啼笑皆非。但究竟为何它就那么做了,除了以上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有一个:它需要罗曼完全的,彻底的,不曾保留的信任。
而信任,就意味着一切。包括不再受束缚的自由,以及支配所有的权利。
但它心里很清楚,即便这个宿主较常人更为迟钝,显得有些愚笨。但同时也较常人更慢热,更难征服,更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得到她的信任。这还有非常艰难的一段路需要去走,绝非一件事就能搞定。更何况罗曼还并非头脑简单的人类,她也许不够通晓人情世故,但在某方面却比很多人都来得细腻,敏锐,坚定。一味的耍弄心思到最后仍然会被她察觉,然后被怀疑,那得不偿失。它必须一起付出点什么,最终才能有所回报。
是的,罗曼从来都如此敏锐,它就是这么的诡计多端,居心叵测,她对自己的认知一直都没错。对以撒这种级别的生物体而言,吃掉猎物只是最简单的一步,征服人心,才是伫立于面前一座积雪覆顶,巍峨耸立的高峰。只有翻过了这座山顶,才能一览众山风景。
要么,它都不要;要么,身体和灵魂,它全都要——这才是它的“处事原则”,从始至终,没人可以改变。
……
……
以撒正背着双手翘着二郎腿悠闲地躺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悠哉悠哉的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冷不防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如果不是气息很熟悉它恐怕就会当场跳起准备干架了,还好它在感觉到空气波动的第一刻嗅到是罗曼的气味,于是硬生生忍住没张开嘴一口咬上去,不然此刻她的胳膊已经模糊血肉惨不忍睹了。
以撒躺得好好突然被打扰,心里刚腾起一股火,转头就想口吐芬芳,谁知罗曼根本还没睡醒,只是闭着眼睛下意识地把胳膊往前一勾,就像在自己家床上抱着被角枕头,以最舒适的姿势睡觉那样。她只是出于习惯在梦中依旧不忘寻找着令自己安心的抱枕,结果不曾想伸出手轻轻一揽,就把枕头上正抱臂欲发火的以撒给揽到了怀中——
终于抱到温凉又软绵绵,大小正好还带点Q弹的“枕头”,罗曼忍不住在睡梦中满足地轻声叹息,拿脸蹭了蹭那舒服至极还能给自己燥热身体降降温的玩意儿,还顺势把头全部埋了进去,就像是回到了家那样,在令人放松又舒适的安全区中,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甜美微笑,继续安心地睡了过去。
【……】
以撒转过头,垂下眼看着把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手臂,抬眼就是呼吸起伏的胸膛,还能清晰听到里面传来心脏搏动和血液流淌的声音,近在咫尺,温暖又真实的血肉之躯。
从没有一个猎物,能够靠自己如此之近过。也从没有一种生物,愿意毫无防备地把它揽入怀中,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放在它最致命的武器旁。
那有力的脉动,新鲜血液穿过四肢百骸的声响是如此诱人,闻得见食物的芬芳。隐藏在身体里的狂热本能让牙根发痒,每一个属于狩猎者的细胞都蠢蠢欲动,尖叫,呐喊,为之疯狂。黑暗里无数次它都忍不住张开嘴,对这个在它面前闭上眼的人类露出尖牙,幻想利齿穿透肌肤,陷入皮肉,血液染透的极致愉悦享受——但每一次它都及时制止了这种欲.望,以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惊人的控制力,对着咫尺的可口食物,忍住饥饿,隐藏本能,等待着一个黑夜的煎熬过去,以及下一个漫长黑夜的到来。
它告诉自己: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为,她是自己的宿主,而在这颗星球,如果没有了宿主,也就没有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
——至少,现在仍然如此。
以撒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罗曼的侧脸,伸手把那碍人的手臂推了推,试图将它们踢走,却最终发现这种尝试是徒劳的,除了会惊醒对方一无是处。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以撒忍不住龇了龇密密麻麻的倒钩尖牙,喉咙深处发出模糊的咕噜噜的闷响,像是里面正在进行某种无声而激烈的挣扎。但很快这种声音又渐渐平息下去,它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皱着眉抬头又望了熟睡的人一眼,咬了咬牙,喷出一种类似于不屑又无可奈何的气响。在发现反抗无果之后,它最终还是选择了暂且妥协,把头往最舒服的地方一埋,怀着满心的不甘气愤,干脆利落地闭上了眼睛。
列车不知疲倦地朝前急速行驶着,车厢里再次恢复了独属于夜的宁谧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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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突发奇想):在继而发现以撒抱枕的新功能后,搞不好天暖了还能当成散热水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