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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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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歌女仍在不知疲惫地唱着。十指纤纤,拨弄琴弦,乐曲便如珍珠散落于玉盘之上,应和着窗外的霖霖细雨。少年的手指骨节分明,随着音律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忽然他停了手,下垂的眼角兴味索然。

他今年刚满十八岁。本该是爱说爱笑的年纪,却偏偏生了一副清冷寡淡的性子,与谁也聊不过三句话。他是琅琊谢氏的嫡长子,年纪轻轻就得中解元。如此出身,如此才学,纵然高傲了些,也是应当。

可不知为何,今日的谢仪却觉出几分寥落来。杏花酒入口绵醇,却越喝越没有味道,乃至连作诗的兴致都淡了下去。

这世间竟无一人知我。年轻的谢仪望着窗外重重雨幕,更觉心头萧瑟。诗成百篇又有何用?人人都道他风流纨绔,可他内心所想,却无人能懂。

若是能够选择,他倒更希望自己能出身寒门。他被这一身富贵拖累,就连金榜题名的喜悦,也不那么畅快了。

可他没得选。

雨水将青石板路面冲洗得纤尘不染。长街上,一个老仆牵着一头毛驴缓缓而来,驴背上还坐着个年轻的公子。那人戴着宽檐斗笠,脊背笔直。雨水将他身上的白袍都洇湿了,却不见半分狼狈神色。谢仪被这一幕勾动了神思,忽然想起曹子建的那一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公子,我瞧着这雨倒是越下越大了。我们投家店,住一晚再走吧。”乔安说道。

“好啊,乔叔。”

斗笠倾斜,水珠顺着帽檐滚落,打湿了脚下的木地板。掌柜的打量来人的穿着,便知是个学生,还是个穷学生。下这么大的雨,连个马车都雇不起,怎么可能出得起房钱呢?

这些上京赶考的学生最是惹不起。打不得骂不得,真要赊了账,只能自认倒霉。掌柜的可不愿惹这麻烦,暗地里使了个眼色,小二便笑脸迎上来:“二位客官,不巧得很,本店客满了。”

乔叔怔了怔:“刚刚不还有人退房了么?”

“是呢,也是刚刚满的。”小二笑道。

“这……”乔叔还能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么?无非是遭人嫌弃了。刚待张口辩驳一番,却听身后唐挽道:

“乔叔,算了。”

唐挽的目光四下扫过,看店内的装饰摆设,便此处知价格不菲。她的老师一生清苦,临行前将全部身家都给了她做盘缠,也刚够支撑到京城的。这一路上每一笔花销,她心里都得有个掂量。

“洛阳城这么大,又不止这一家店。我们再问过别家就是了。”唐挽淡淡道。

乔叔原是担心她淋了雨生病,可眼下似乎也没别的办法了。主仆二人转身欲走,忽听二楼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你也是进京赶考的学生么?”

唐挽仰头望去,就见二楼栏杆之后,一个青袍士子截然而立。他虽穿着一身文人直缀,却没有戴冠,满头青丝用一支碧玉簪子松松挽着,眉宇间一派清贵冷肃。

此时正厅里没有旁人。唐挽摘下斗笠,拱了拱手,道:“正是。阁下也是么?”

谢仪垂目打量着眼前人。刚刚隔着窗子并不觉得她这样年幼,现在一看,好像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虽然年纪小,可进退谈吐倒不露怯,尤其那一双眼睛,点了墨一样,真是好看。

年纪轻轻就有了举人的功名,当也是个人物。

谢仪淡淡点了点头,说道:“我房里有两张床榻。公子若不嫌弃,自可挑一张。”

唐挽怔了怔,随即咧开嘴笑了。她自然是不嫌弃的。

唐挽对谢仪的第一印象,就是有钱。天字号一等一的房间,他自己一人独住不说,竟还给随身的书童也开了一间。不过这倒方便了唐挽,她与谢仪同住,乔叔正好与鸣彦挤一挤,各不耽误。

“在下姓唐名挽,表字匡之,”唐挽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阁下如何称呼?”

“我姓谢,单名一个仪字,表字元朗。”谢仪在桌前坐下,淡淡道。

唐挽璨然一笑:“今日多谢谢兄收留。”

谢仪淡淡应了一声。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平素最讨厌与人共处一室,今日竟然会收留一个陌生人。不过他也没有纠结太久,只是冷冷地看了唐挽一眼。这个人,他不讨厌。

这世上许多故事的开头,原本就没有什么原因。

……

雨水连绵,黄河凶险,北上进京的船只不敢出港。这洛阳城便如一座孤岛,困着两个人。

谢仪爱诗也爱酒,更爱珠帘后轻音浅唱的美人。自从唐挽来了之后,诗更多了,酒更浓了,就连美人的歌声都愈发悦耳了。

在谢仪看来,唐挽是个合格的酒朋诗侣。虽然她从不作诗,也不怎么喝酒,可每每谢仪诗兴大发,她总会在一旁打着节拍,偶尔也能唱喝两句。这已是寻常人做不到的了。

在唐挽看来,谢仪是个古道热肠的朋友。这些日子,唐挽跟着他好吃好住,他竟从来没提过和自己分账的事儿。像这样不计较金钱的朋友,即便眼高于顶了些,恃才傲物了些,唐挽也是极看重的。

“等一等,你刚刚唱那句的是什么?”谢仪打断了歌女的吟唱。珠帘后,女子抱琴而立,轻声道:“回公子,是苏北传来的新词。‘花开花落自有时,一任东风吹到明’。”

“不好,本是在讲梅花,怎的突然就说到东风了。吹到天明又如何?终也逃不过零落成泥辗作尘的命数。”谢仪点着桌面,咂摸着句子中的滋味,道,“梅花虽然品性高洁,却生于苦寒,出身就带着无奈。不若改作‘花开花谢自有时,总赖东君堪怜顾’。你再唱来听听。”

歌女应了。重整琴弦,又唱了一遍。

这一回谢仪满意了不少,他侧眸看向唐挽,问道:“唐公子以为如何?”

唐挽淡淡含笑,道:“不错。”

“不错?”谢仪挑眉,“莫非唐公子还有更好的?”

唐挽今日多吃了两杯,脸颊泛着酡红。她以手撑头,说道:“世人说起花来,总逃不过花开为喜,花落为悲之语。殊不知花开花落本是常态,或许在梅花看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这话倒有些意思。谢仪双眼一亮,道:“那你说,当如何改?”

唐挽朱唇轻启:“宁可枝头抱香死,不向东君乞微怜。”

谢仪心头一震。好一句“宁可枝头抱香死,不向东君乞微怜”。人世间行走一遭,虽无法决定出身,却总能决定自己面对霜雪的态度。

盘旋于心头许久的阴霾,竟被这人的一句话,就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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