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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花老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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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花老头死了。

虽说他活着的时候没少挨村里人的白眼,死了却还算体面。老村长叫上村里几个跟我一样逃课瞎混的小伙子,找了片荒地,挖个坑,把人一埋,填成个小土堆,就算是坟了。

一伙人拿过村长给的糖,继续到处瞎混闲逛。我象征性晃了一圈,又偷偷绕回来,把从花老头那小破屋前挖的菊花沿土堆栽了一圈。老头平时最宝贝的,除了他拿命护下来的菊花簪子,就是屋前这一丛菊花。其实他只交待过我要帮他保管那支簪子,可我想着好歹认识一场,给他把宝贝花儿移过来陪着他,至少也不会显得太凄凉太惨吧。

事实是已经够惨了。

花老头好像是姓花,好像有个很好听的名字,不过到底叫什么,到底多好听就没几个人知道了,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花老头”,一听就像个不正经的花名。倒也是,整个村子里的老头,要么满下巴乱糟糟的胡子,一口黄牙,扑哧扑哧抽着水烟;要么光着膀子往摇椅上一躺,晃悠晃悠地晾肉;再或者,晒得漆黑,扛锄头下地干活那劲儿跟壮小伙似的。

就他,明明是个收废品的老头,却收拾得比大姑娘还讲究,哦,倒也不是说他打扮得多好,他有时候连饭都吃不起,没闲钱花在打扮上。但他身上的旧衣服永远干净平整,下巴没有青茬,头发也打理得整整齐齐,主要是人还长得文气、白净,说个话都温温柔柔、和声和气,明明干着捡垃圾的活儿,却总给人一种就是比别人高贵优雅的错觉。不像个正常的老头儿。

村里可容不得这样的异类。

没谁瞧得起他。

有人说花老头年轻时是个戏子,轻贱得很,还给人当过兔儿爷,男人身下搔首弄姿的那种,做的皮肉生意,拿着脏钱,过着资本腐朽的好日子。后来被收了家产,挨了好一顿收拾,这才从城里到了我们村。据说那时候花老头就死命护着个木头盒子,任别人怎么拳打脚踢,都不肯撒手。

就这么来了好几轮,木头盒子也就被他护了这么些年。

最严重的一段日子,花老头那细心打理的头发一半儿剃得跟狗啃似的,脱了衣服,裹着女人的大红肚兜和红裤衩,脖子上挂着个牌子到处巡回演出。当然,他护着的木头盒子也不可能得到特殊对待。盒子上的雕花那叫一个精致,就算里边装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光一个盒子就透露着封建余孽资本腐朽的气息。

谁都好奇盒子里究竟是什么。

然而戴着红袖章的人把他的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盒子在哪儿,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花老头的盒子,直到他死之前把盒子递到了我手里,我就成了唯一知道盒子里装着什么的人——一支灰蓝色的、琉璃的(我原本说的是玻璃,可花老头一个劲纠正我那叫料器,是琉璃,好吧好吧。)、一看就知道很贵重的菊花簪子。

我可能是整个村子里跟花老头关系最好的人了。兴许是因为我没有像其他毛头小伙子一样,特意跑到他面前笑他,冲他吐口水,说荤话,花老头偶尔会分我点糖或者果子吃,也爱闲下了跟我聊上几句。我呢,也许是因为他气质跟别人太不一样了吧,有把好嗓音,说着很标准的普通话。

(在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我们那个外乡来的老师了,说话含含糊糊,带着不知道哪儿的口音,讲课又无聊,我才逃课的,要不然我才不会也四处瞎晃呢,我感觉我跟其他人还是不一样的。)

我喜欢去花老头的小破屋里看他收集来的旧书,他的小破屋虽然破,但还挺整洁,没有奇怪的味道,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屋里有个小架子,上面码着一排排旧书。我们经常一人坐一个小板凳儿,一人捧一本书,就这么看着。我们也聊天。花老头算个文化人,懂的很多。(嗯,感觉比我那个老师懂的多。)大部分时候我们聊的都是书,偶尔花老头会讲讲他自己的故事,说的不多,这么久了积攒下来,倒也能拼凑个他的过去来。

有一回,我无意间顺口问他为什么爱看书,这不是多复杂的问题,可是他忽然定住了,眼神似乎穿透了墙,看向了遥远的某个地方。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低下头,笑了下,轻轻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怕我配不上他啊······不对,本来就配不上了。”

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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