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戏（2/2）

一楼太吵，金澄领着雪凰二楼。二楼是看戏的地方，现在正演着一出戏。金澄看到一个空座便坐了过去，雪凰只得跟着坐在对面。雪凰就那么随意地朝对面的戏台看一眼，眼珠子就不再移动。

金澄也顺着雪凰眼光望向了戏台，只见那优伶一身红衣，精致华丽的服饰说明扮的是个天家贵女。可是散发赤足，长可及地的乌发只在头顶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枝朴素的蝴蝶流苏发簪，双手捧持一寒剑，扮相甚是怪异。

雪凰一动不动地死死地盯住那优伶，那优伶用悲凉的唱腔唱着：“纵使人间六月天，却如三冬令人寒。痴情人儿为人夫，国破情断心何安？我怜这全城无辜百姓不受那屠城人祸，却不想负先祖基业就此毁。怀谷愿以死谢罪，不负祖先不负百姓，望苍天护佑西狐国万千子民万世安康喜乐！”

那优伶唱得字字泣血，声声断肠，让人禁不住心弦颤抖，伤心落泪。

金澄看多了戏也没觉得什么奇怪，若是写得不动情怕也是没人会看。他很少会为这种煽情的戏而心动，总是觉得眼下时光正好，看那些悲伤的事又能如何，不如及时享乐来得重要。可是他却瞧见雪凰一脸的悲伤，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入了巨大的悲痛中。清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水痕，却掩饰不住弥漫的悲凉。整个身体僵直在栏杆边，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骨节发白。

话说百昭立国两百年，天下安稳，四海升平。

百姓便在这盛世之下安居乐业，闲暇之余涌入茶肆戏楼打发时间。说书、演戏最为讨人喜欢，那里有他们向往的缤彩纷呈的快意人生。为生计劳碌奔波的普通人，可以暂时把平淡的自己代入那帝王将相勾心斗角、才子佳人爱恨情仇、仙人妖怪飞天遁地之中。或为他人道上一声迟来的喝彩，或为他人掬一把同情泪水，或替他人来一场捶胸顿足的扼腕之情。

今日百乐楼上演的戏是让英武男子、柔情女人、皇权贵族、市井平民都扼腕不止的一位传奇公主的故事。前西狐国的亡国公主，怀谷公主。那柄寒剑便是有名的神剑，凝霜剑。

台上唱得悲切，邻桌几位票友却一边随着唱词伤心，一边却也谈得津津有味。

“这凝霜剑乃是五百多年前狐国的镇国之宝，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听闻当年是一位路边白发白须老者所赠，而那位老者赠剑后不见踪影，怕是位得道的仙人。仙人赠剑时说持此剑者有王者之气，只赠有缘人。只是这剑身极寒，即便是酷暑中只要剑一出鞘，剑锋上就会凝出白霜来，所以取名凝霜。当年狐国开国国君就是用的此剑上阵杀敌，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不过这狐国立国不到两百年就被如今的一统天下的百昭给灭了。国破城灭时，狐国最后的一位怀谷公主手持此剑从七层神塔上自刎而死。那公主上楼之时便点燃那神塔，死后便与那神塔焚烧殆尽。说来奇怪，公主自刎，神塔焚烧，六月天居然天降大雪更是前所未有的奇观，血染雪，悲烈异常。可是想那凝霜剑乃是神火千锤百炼而出的神兵利器，按理那点木材燃烧的火焰根本奈何不得，事后却也寻不着。这剑上阵杀人无数，杀气怨气阴气深重，又沾上王族的血气，被仙门视为天下第一等的阴狠利器。如果这凝霜出世，怕是要送到仙渡山给炼化成铁水。可惜怀谷公主死后再也没有现世。有人说这凝霜剑乃是狐国国运，国亡这剑也亡了。”

另一位也不甘示弱：“唉，说来这狐国也真是时运不济啊。当时西狐国末代国主贤良宽厚，只娶了一位仁慈善良王后，生下了一双儿女。长子若虚王子，长女怀谷公主，相貌才气那都是万里都挑不出一二的人儿。若虚王子勤奋好学，自幼又在军中历练，可谓是文武双全。可是这样还是抵挡不了百昭军队气势汹汹，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还是百箭穿身的惨烈死状。病床上的狐国国主听闻儿子死讯，也一命呜呼，接着又是王后不承悲痛也撒手去了黄泉。留下一个十五岁的娇女怀谷公主，这公主也是奇女子，换下金钗红裙，戴冠缁衣，硬是顶着风雨飘摇的西狐国守了近六年，才被献城国亡。本来百昭已发律令善待狐国王族，可是怀谷公主还是自刎殉国，烈焰焚身。连一具尸体都不给留下，真真是一个烈女子啊。有宫人瞥见当时公主穿一身大红织金嫁衣上的神塔，头上却只簪了一只素净的蝴蝶流苏步摇，似喜似丧。城破时乃是六月艳阳天，结果却连着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雪。都说是天地都为这位刚烈公主叹息落泪。”

众人一阵扼腕叹息。

“似喜似丧？你们还不知道吧，这怀谷公主本来是指婚给了西狐国当时一位新科魁首的。本来如果喜结连理，也算是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流佳话。可是大兵压境，那状元却投笔从戎，以身报国，上阵杀敌。并放言家国一日不安，自己一日不娶。所以国主给怀谷公主准备的嫁衣一直没有机会穿上，到了死前才穿。”

“那状元也战死不成？”

“要是战死就好好，怎么也算是为国捐躯，也要流芳百世。可是这位状元驸马在战场上被百昭随行的一位公主救了，后来日久生情，就跟这位公主成亲，成了百昭的驸马。膝下不但儿女双全，平安富贵终老，还得了最为荣耀的谥号文正。你说怀谷公主听闻自己未婚夫婿成了敌国驸马会是如何心绪？”

“那驸马不会领兵破了西狐国都城雁归城吧？然后怀谷公主才如此绝望。”

“那倒没有，书生嘛，能有几个上马杀敌的，坐下来治国还差不多。这书生娶了公主以后，在后方安抚流民，劝课农桑，发展生产，倒也做了许多对百姓实实在在的好事。后来还做到了丞相高位，还据理力辞了封侯，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治国奇才。虽然负了怀谷公主，却也赢得了百姓称颂。负一人而成就千万人，这书生也算是功成名就。只是可怜那怀谷公主，才貌双全，有胆有谋，却生在王族，花信之年就香消玉殒。倾心之人又背叛离国，真是花开有期，人生无信啊。”

众人又是一阵嗟叹惋惜。

而台上，凝霜出鞘，优伶一个优美的转身做自刎状后匍匐在地。楼间立刻回荡起一片叫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