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2)
他说得对,这太阳晒着真舒服,让人如沐兰汤,浑身都暖融融,懒洋洋的,既放松又舒适。倒还真像在睡觉。我平静下来,又开始尝试在“双脚”扎根处饮水,这水喝起来味道怎么样倒是说不出来,不过确实很解渴。
正乐在其中,忽然有什么从泥土里钻了过来。“蛇——”
“什么蛇,是我的根。”
“……你走开,不知道女孩子的脚很……很那个吗?”
“哪个?”
“哎呀,反正你给我走开!”
“切——走开就走开。”说罢一阵地动山摇似的,身边的银杏树竟然被连根拔起,盘错的树根从泥土里钻出来,八脚蜘蛛一般,挪着这棵树走了。直至三丈远:“够了吗?”我还处于惊愕之中,没有答话,大树于是停下,安安稳稳再次扎根入泥。
多么荒唐的梦啊!
“诶,你是妖怪吗?”
“……不知道。你烦死了,我要睡觉了。”
真是的,把别人无缘无故变成树的人才更烦吧!银杏树:“你更烦。”——都忘了想什么都能被他听见。
两只翠鸟飞走了,又飞来三只山鸦。看那银杏就在一边,没有走远,我于是放心下来。作为树,我甚至不必转头,就能将四周景致一览无余。仰看苍穹如盖,片片云絮如坠青镜;俯窥郊野成园,草木低小如铺毛毡;远眺山峦丘壑,连绵不绝,倏忽鸟出,裁云而上;近顾群木成林,比肩蔽日,偶闻虫噪,不见其影。又花香繁会,或浓或淡,谷风激荡,或啸或吟。
正乐在其中,昏昏思睡,将睡未睡之际,忽然见一阵琴声传来,调子轻灵杳渺,如寒泉泠泠,山人自歌。我睁开眼,——自己原来倚着一棵树睡着了。
若非,方才一切,不过只是庄周一梦?
查看天色,距离我出来似乎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再一看,身后倚着的树,正是银杏。我看着这棵树,思索良久,终究不敢开口询问,生怕这棵树口吐人言,证实了我心中猜测。
不过这一觉睡得真是舒服,不仅头脑清明,身子也倍觉轻巧。走出老远,我偷偷回头,那银杏已经杳无踪影。
回过神来,琴声未止,我一时神往,循声而去,回到斋舍,又穿过重重院门,琴声渐近,和我只有一墙之隔。抬眼一看,门楹上悬着一方木牌,上书“雅舍”二字,木牌上还挂着一串做装饰的木铎风铃。
雅舍。这便是雅舍。
我敲敲门,琴声戛然而止。不多时,门扇被打开一条缝,门内一老妪将门掩住,便从那门缝里斜眼觑我。我整理了一下情绪,微笑道:“我远远听见有人弹琴,琴声出神入化,心向往之,能否——”话还没说完,门就被重重关上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杵了许久,方明白里头的人非常无礼地拒绝了我。思忖片刻,举起拳头再次捶门。门又开了一条小缝,还是那个老妪。我:“我的藤球掉进你们院子里了,能不能请你还给我?”
门再次被关上。我心道,这雅舍果然奇怪。正转身回走,身后却再次传来开门声,一只藤球从门缝里飞出来,滚落到地上。我把球捡了起来,拍了拍尘土抱在怀里,眼下倒没有别处可消磨时光了,还是只能回去。
元娘下了晚课,早回了斋舍等我。她已经打听出来,那位兰公子名叫兰钦,是五年丙所的。太学馆女生去如厕的路上,总有这么一群举止轻浮的纨绔子弟站在走廊左右,其中为首的,人高马大,肤色白皙,每每手执一把极其夸张昂贵的扇子,和身边人刻意大声调笑,眼睛却只管往女孩子们身上扫,这人便是兰钦。
看来他早就恶名在外,只是我平素没有注意。
听元娘说完,我花费了好一阵功夫来消化元娘的陈述,正要问一句“还有呢”,却忽然有人扣门。元娘迎了出去,却立即开门容人进来,门口站着阿砚。
她是我在竹林里练舞时遇见的,也是这斋舍里的侍女。有两回碰见她抱着一本《诗》在竹林里学写字,磕磕绊绊像是初学的样子,我一时好为人师,便指导了她两句,也因此和她熟悉了起来。我稀奇她那股自学的劲头,便特许她到我的房间借阅书籍,偶尔也会教她读书习字。
阿砚迈步进来,微微颔首,将怀里的书轻车熟路放到书架上,而后谨慎地在屋内环视了一圈,才道:“玉小姐,琴心呢?这一下午都不曾见到她了,她去办什么事了吗?”
我揉了揉头发,道:“琴心生病了。要养好几天病。”
阿砚点点头,注意到我和元娘正在商量什么事,又告辞走了。
元娘叹了口气,不无沮丧地道:“我本来要去给琴心报仇的,不管怎么样,先让他吃一顿黑拳再说。只恨那个可恶的家伙现在好像不在书院,我没找到他。”
“千万别贸然动手。”我努力理清思绪,“千万不要贸然动手,你打了他是小事,只怕到时候不仅没法为琴心讨回公道,就连你也要被书院开除。”
元娘气愤地盯着我,不解地道:“既然不让我打人,那你又是怎么打算的!报官吗?告诉大司乐吗?”说完嘀咕道:“我看你根本就不在意这件事。”
“不管我是怎么想的,你也不能打人。”
元娘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又站在我面前:“我只问你,琴心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不得不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应对元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对你来说只是个侍女,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你根本就没想过要怎么给琴心报仇,你说要杀了那个人也只是安慰琴心,你根本就不在乎那个人是谁,你只想着安顿好琴心然后好息事宁人。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愤怒,你一点都不好奇兰钦是什么样的人,你根本就不恨他。”
——那是因为我怕他。就如同怕所有仗着自己的强大而肆无忌惮伤害别人的人。就如同怕我的母亲。
“我只是需要好好想想。我要去吃饭了。”不给元娘反应的时间,我迅速起身,往厨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