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梁碎清骨(2/2)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新无痕枉死的夫人。
或许以前,他便是这么认真对待与夫人在一起的生活。
初见新无痕时,新无痕用女人掩羞的帕腹为他解围,那时他并没有在意那些女人衣服从何而来。
如今想想,有股酸意从胃里卷起,一直哽在喉咙里。
他知道自己并不介意新无痕对云清昼的重视,那只是新无痕对一个孤弱女子的怜悯,而令他介意到一阵阵酸苦的,却是他这种“怜悯”的感情的由来,那出于新无痕对夫人的一种难以割舍的记挂,移情到了可怜的云清昼身上。
他在青楼见过因为以身相许而为情所困的女人,也见过那些与女人厮混、肢体交缠的男人沉溺于□□,却没想过自己也会因为一次肢体欲望的纠缠而爱上一个人。
彦明川清楚地知道,在他初尝鱼水之欢后,与新无痕之间日渐变得微妙而暧昧。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左右着他的情绪,也控制着他的行为。
他很少离开过家,至少姐姐在家的时候,他会为了保护她而待在家里。
在他看到新无痕又踏上摇铃馆以后,他便忍不住给姐姐留了一封信,之后来到南巷酒馆,谎称姐姐不归家。
“新无痕。”他沙哑的声音呢喃着。
忽然,新无痕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门边的彦明川。他自幼便在军中长大,不论何时都保持着如军中站姿挺立,颇为英朗。
对视了片刻,彦明川收回了眼,只听身后传来新无痕的声音,“我听见钟鼓声微。”
“明日是神女之祭,今夜钟鼓不歇,是请神之音。”彦明川解释道。
“原是如此。”
彦明川双手一伸,缓缓合上门,阻断了庭院中的清辉,就着昏黄,慢慢踱到了新无痕身边,随性坐在了新无痕铺好的被褥上,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与新无痕四眼相对。
新无痕静默地看着他。
只见他喉结一动,倾身向前,左手覆在新无痕的背上,按住他的脊骨,吻了上去。
新无痕还没反应过来,彦明川已经掐断了里间唯一的灯光,一夜温存。
夜至深,烟波江寂寞地陪着稀疏的渔火,半轮残月映着树林,林深处仍幽暗如初,禽兽躲在暗处睡眠。江面上波光扇动,忽然惊起水鸟,水鸟羽翅划过江面,又叠几重涟漪,再寻一处续眠。
挂在摇铃馆门前的铜铃,被轻风推搡着,缓缓而有节奏地发出叮铃的声音,与此夜相谐。
一阵尖锐的嘶喊在静谧的夜里突兀响起,铜铃之响、钟鼓声微,与着绝望的人声交叠,成了永始城所有乐曲中最为刺耳的一首,却也是最为绝望的一首。
云清昼身上瘀痕遍布,那双温柔的眼中盈满惊恐,手指抓在床沿,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几乎要变形了。
趴在她身上的男人,用尽一切方式以她为工具取悦自己,这些方式对她都是难捱的折磨,她的惊叫成了令他疯狂的理由。
牙齿咬得唇瓣血痕斑驳,双腿被男人的膝盖跪着,几乎快要失去知觉。
云清昼不知自己是如何挨过着漫长的一夜,被抛开的时候,双腿满是血迹。
男人看着自己的身体沾着的血,喊了一声,“芙姬。”
被叫芙姬的女人推门而入,端着还热着的水,拧了毛巾,一点点擦拭着男人身上的污迹。
他面无表情,看着无力的云清昼投射过来的一种愤恨、无助的眼神,他牵了牵嘴角,露出轻蔑的冷笑,“你还真像棠。”
许久之后,芙姬用干净的衣服包裹着他这具罪恶的身体,他转身背对着云清昼,继续说道,“但你少了一些灵气。”
云清昼不知为何,浑身抽搐着。
芙姬做完了该做的事,恭敬地退离。
衣冠楚楚的男人转过身来看着凌乱不堪的云清昼,走到了床边,扯过被子干净的一角垫着沾着血迹与污渍的床,坐了上去,手指从她白皙的背缓缓滑过,用平淡的声音道,“桃郡公主府有一尊光滑白净的神女瓷像,像你这肌肤一样。我很想让它像你一样,布满裂痕,甚至彻底摔碎它。”
恐怖在云清昼的心里再度蔓延。
男人低垂着眉眼,抚摸着云清昼的伤痕遍布的背,隔着肌肤,他感觉到每一块骨头都是完整的,且相接无损。
他站起身,睥睨着她,“新无痕想用多年前从望江筑流出的一首《撩拨琵琶音》从姚铃手里将你买走,若是别人,莫说此等名曲,就是个把金子也足以令姚铃动心。只可惜他们想摘叶拔根,动了姚铃的杀心。”
云清昼的声音微不可闻,但男人从她一张一合的唇瓣看出了她的意思,“你们要杀了他?”
男人勾唇一笑,不答。
“芙姬。”
“奴在。”
“给她沐浴更衣,明日……”他抬眼望向窗外微微发白的天,重新道,“今日,我要送神女一份大礼。”
“遵命。”
软弱的身体被人从床上拉扯而起,按入冷水中,擦洗掉血迹。捞起后,芙姬和其他女奴扶着云清昼,给她换了华裳,抹上浓妆,以遮掩苍白衰弱的脸色,却更显得她憔悴不堪。
钟鼓又起,云清昼看着窗外辽远,想着永始城中的神女庙中执笛的少女神像。
那是巫族人历经千年未弃之的信仰,因为相传在遥远的时代,巫族人承受暴戾与凌虐之时,是这个看着清温随和的女神,化长叶为剑,遍扫残酷的魂灵。
她那管笛,与她清温的容华,总令人忘记她原是神界最为强大的战神。
云清昼的心宛若沉浸在了寒潭之中,她多么期望听见彦远音的无词之歌,那是仿神鸟精卫的声音。
精卫能唤醒横扫残酷的神女。
她被半扶半拖地带离了摇铃馆。
祭典在早晨开始,巫族老人祭祀过后,才将庙门打开。只见庙前站着一个看起来十分憔悴的女子,穿着玫红锦袍,双手合十,轻触鼻尖,仿若没有看见老人一样,对着他身后的神女行礼。
老人知道她是从何而来,但因为她的虔诚,便没有阻拦。
她缓缓跪坐在神女相前,模仿着以前看到过的巫族人的礼仪,拜祭神女。
若神女尚在人间,望见她的眼,便能感觉到她心里一汪裹挟着深刻的恨与绝望,却翻腾不起的死水。
她转身离开,老人惊呼。
断梁已经从天而落,狠狠地砸在了云清昼的背上,她扑到了地上去,断梁压在她的身上,她眼中的绝望与老人眼中的惊憾相触,抹得红艳的唇,渗出了暗沉的血。肉体之中,脊骨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