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仙梅夺魁(2/2)
只是周寻不喜欢场宴乐,平时因为经商之事不得已,除此之外,便多俭省了。
所以,周寻便让马仙梅的那个随从魏良代为婉拒。
“周公子,你对姑娘很好,若是今夜宴会上,石公子能亲口兑现对姑娘的承诺,姑娘此生便有了托付。这不是周公子的夙愿么,你,不替姑娘高兴?”
魏良临走,忍不住又回来对周寻说了一番话。
周寻没有看他,而是拿起了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抿了抿唇上辛辣的酒渍,道,“高兴,我自五年前,就希望她能离开花窟。她当时虽然已经不堪重负,还是为石无忌,咬牙硬扛到了如今。现在,她就要得偿所愿了,我自然会为她高兴,希望,”
周寻抬头看向了魏良,“希望她能幸福。”
魏良看着他,道,“周公子,你是喜欢姑娘的,对么?”
周寻默然。
魏良便当他是默认,又道,“那周公子为何不向姑娘表明心迹?”
周寻握着酒杯,感觉到自己的心有些颤抖,道,“这么多年,我与她心照不宣,她并非不知我情意。只是,她……”
说着,周寻忽然又想起了七年前,妻子因对情的偏执而血溅公堂的事,到了嘴边的话便又被他吞咽回去。
魏良看着周寻眼中流出的男儿泪,颇为唏嘘,姑娘这么多年确实无法放得下石无忌。
周寻看向魏良,道,“我素来酒后多说些胡话,你莫要学给姑娘听。只同她道,我不爱与这些人周旋,要回平金县去了。”
魏良无奈,道,“如此也好。”
于是,魏良便回去将周寻拒绝参加宴会的事情告诉了马仙梅。
马仙梅本来在张罗宴会,并且央求友人去请石无忌,听魏良说周寻要离开伏龙城了,便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往外走去。
“姑娘你去哪里?这些东西怎么安排?”
下人们追问着那匆然离去的倩影。
马仙梅转头来,对他们道,“你们临机就宜,我有些事,急着处理。”
就着落日余晖散尽,马仙梅到了周寻时常下榻的客栈,走到柜台前,开口欲问周寻行踪。
掌柜的抬眼见是马仙梅,当即笑着对她拱了拱手,道,“哟,是仙梅姑娘啊!恭喜恭喜,蝉联了四年的花魁!”
马仙梅敷衍一笑,对他行了一个粗礼,道,“多谢掌柜的,这都是大家捧场。”
随后,马仙梅四下看了看,问掌柜的道,“掌柜的,不知周公子可还在客栈里?”
“哦!”掌柜的笑道,“在的在的,他方才要了些酒菜,这会儿正在房里吃饭呢。不过,他还让我们家小二去给他喂马了,估计今夜就要走了。”
说着,掌柜的还嘟囔道,“夜路不甚好走,他也不知为何,赶得这么急。”
马仙梅那颗悬着的心当即落了下来,问道,“那不知他住那个房间呢?”
“楼上三楼左转第四间。”
马仙梅一笑,道,“多谢了。”
随后,她步履匆匆就上了楼。
掌柜的看她这番焦急的模样,道,“不是说要嫁给石无忌作二房么?今夜怎么不去找石无忌,竟然跑到我这里来找这个周寻。”
老板娘从厨房后面撩起帘来,笑得刻薄,道,“这周寻的身家,可没有石无忌的厚实。今晚料定马仙梅是做足了逼宫的准备,怕石无忌反悔,她左右落空,来安抚挽留周寻的吧。”
掌柜的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老板娘,道,“你有必要把人想得这么坏吧?不过就是听说人家要走了,来送送而已吧?”
老板娘双手抱胸,看了一眼楼梯,又看向了掌柜的,道,“你方才不是还在奇怪马仙梅怎么吃锅望盆么?……”
还没说完,那掌柜的忙辩解道,“我是说,她不是应该紧着让石无忌兑现承诺,可不是那么说的!”
老板娘道,“都一样。你们这些臭男人,就是面瓜,根本不懂女人心里那些小九九,才会在青楼里被那些女人玩走大把大把的银子!这个马仙梅,明显就是吃锅望盆,想留着两边好。不信你待会看着,她一上去,那周寻保准留下来!”
掌柜的被她呛得来气了,道,“那就跟你赌,瞧见对面龙门客栈了没?”
“瞧见了。”
“待会,”掌柜的指着楼梯,道,“周寻要是走了,龙门客栈旁边那家夜宵摊今晚第一桌的账,你给结了。”
老板娘一头雾水,“不是赌钱?怎么去给人家结账?”
掌柜的也学她抱胸,道,“肥水流入外人田,才是你的切肤之痛嘛。”
老板娘拍桌,道,“好!我就跟你赌,今天非叫你看清那马仙梅的女人的真面目不可!”
于是,两人达成共识,各拍了几两银子在桌上,盯着楼梯,等着马仙梅和周寻下楼来揭谜底。
马仙梅上了楼,数到了第四间,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周寻的声音,“请进。”
马仙梅推门而入。
周寻抬头望了一眼,又端起酒杯,但愣住原地。
是马仙梅先开口,“周大哥……”
周寻放下酒杯,看向了她,笑道,“仙梅姑娘,恭喜你又夺魁了,那首龙涎引,真的入木三分。”
马仙梅闻言,淡淡笑着,双手揉搓着手中的丝帕,道,“周大哥你谬赞了……”
周寻将杯中酒饮尽,马仙梅走了过来,端起酒壶又给他倒了一杯。
周寻淡笑着看她,道,“仙梅姑娘是来送我的么?”
马仙梅的嘴一张一合,半晌才道,“周大哥,是我疏忽了。明知道你素不爱这些欢场宴乐,不该让魏良来邀你赴宴的,何况……”
她想说,何况还是石无忌。
他们虽然明面上没说,但是三人还是处于很尴尬的局面,同桌吃饭,聊着她和石无忌的婚事……
她实在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周寻伸手拉着马仙梅坐下,找了个借口道,“约莫两个月后,就是我娘的祭日,我须得回去拜祭。所以,才婉拒了魏良的请求,并非我驳你的面子……”
马仙梅当即抓住了周寻的手臂,道,“周大哥,我绝没有如此想你。我知道,你是真正的君子。”
周寻淡笑,道,“既然你来了,我也省去给你留书告辞了。你就听我把话说完吧。”
马仙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了,听他继续道,“我来伏龙城,也是慕花魁赛之名而来,如今你既夺花魁,石无忌兑现诺言之时也到了。只要你能脱离花窟,从良,好好过日子,便是平了我对你的夙愿。”
说着,周寻顿了一下,道,“我婉拒你的宴请,是希望石无忌能够心无芥蒂地接受你。你盼这件事盼了这么久,我不希望因为我,你的多年之愿化为泡影。你也不必愧疚,这么多年,别人以为我们是床笫之交,但我自己心里明白,我们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从未将你往坏处想,所以你也不必歉疚。”
马仙梅听着他说话,早已泪如雨下。
她忍不住握着桌沿,低着头,道,“周大哥,不论我今后在哪,我都不会忘记你的。”
虽然周寻对她并没有什么救命之恩、过命交情,但是,从他第一次在她床上和衣而睡之后,他便是唯一一个让她卸下心防、不必强撑卖笑承欢的人。
即便是在石无忌面前,她仍要保持一个美好的印象,有时不得不笑。
而与周寻在一起,她从来自然随性,不担心周寻有越矩的举动,抑或是任何嘲弄讽刺的眼神与话语。
他是她在欢场这些年,难得见到的君子,饶是那些满腹诗书礼易的文人,亦未能如此。
周寻抬手抹去了马仙梅的眼泪,道,“忘了也好,做人贵在自在随性。”
马仙梅抬头,再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周寻看着窗外的月色,道,“我的时间不多了,”随后,他将自己的酒杯递给了马仙梅,道,“仙梅姑娘,这杯酒就当周某与你作别吧,希望你今后跟着石无忌能好好过日子。”
马仙梅接过了他的酒,抹去了脸上的泪水,郑重其事道,“仙梅这杯酒敬周大哥,希望周大哥能忘了仙梅这个负情之人吧。”
说完,马仙梅仰头将酒吞下,辛辣得酣畅淋漓。
周寻亦有些动容,马仙梅确实知道他的情意。
……
楼下的掌柜和老板娘,闲着在玩弄着灯火,时不时望向了楼梯,都没见着马仙梅和周寻的身影。
老板娘等得烦了,就回了厨房去。
没成想,楼梯传来了人下楼的声音。
老板娘便又走了出来,看着马仙梅一脸春风,于是戳了戳掌柜的手臂,道,“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留住了吧!”
但是,跟着马仙梅后面下楼的周寻,此时正背着包袱。
见此,掌柜的小声驳斥,道,“我看就未必。”
“周公子,要退房么?”说完,掌柜的便笑吟吟地问周寻。
周寻将钱放在了柜台上,道,“掌柜的,那我就走了。”
掌柜的假意吃惊,道,“啊?这就走了?你不留下来陪仙梅姑娘吃个庆功宴?”
周寻淡笑道,“不吃了,我还赶着回去呢。”
老板娘挑着眼看了一下马仙梅,然后对周寻道,“也不急着这一时嘛……”
周寻搪塞道,“实在家中老人催得紧,不敢怠慢。”
随后,他便和马仙梅出门去,不与这夫妻扯了。
在门口,周寻翻身上马,就夜,看着马仙梅,道,“仙梅姑娘,祝你余生的幸福抵过你这半生之苦。”
马仙梅看着他,道,“仙梅祈愿周大哥一生平安顺遂。”
周寻留给她一个会心的笑,便纵马而去。
马仙梅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里,用丝绢抹去了眼泪,转身回去汇贤小筑去办她的庆功宴,接她余生的幸福。